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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衣吃饭，是过日子最基本的两样事。汤阴人吃饭讲究实在，穿衣也讲究实在。不图花哨，图的是耐穿、保暖、干活方便。旧时候的汤阴人，衣裳是自己织的布做的，鞋是自己纳的底子，一家老小的穿戴，全靠女人的一双巧手。

冬天，男人穿棉袄棉裤。棉袄是粗布做的，靛蓝或黑色，对襟，盘扣，领子立着，能挡风。棉裤是缅裆裤，裤腰又宽又高，腰里系一根布带子。棉袄棉裤里头的棉花是自己家种的，弹好了絮进去，厚墩墩的。穿上了人显得臃肿，可不穿不行，汤阴的冬天冷，没有棉衣裳出不了门。干活的汉子穿棉袄不系扣子，敞着怀，干活热了就把袄脱了，光着膀子干。风吹过来也不怕，身上热气腾腾的。

女人的棉袄颜色亮一些，有红的、蓝的、花格的，也是粗布的。袄的领子、袖口、襟边会镶一道花边，自己绣的，图样有梅花、有喜鹊、有鸳鸯。花边不宽，可多了那一道，衣裳就活了。女人的棉裤也是缅裆裤，可裤脚会扎起来，用带子系着，利索，干活不碍事。冬天出门，头上顶一块方头巾，围巾是粗棉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春秋天，穿夹衣。夹衣是两层布做的，中间没有棉花，比棉袄薄。颜色还是青黑为主，耐脏。夹衣穿的时间长，从春分穿到立夏，从立秋穿到霜降。汤阴人一件夹衣能穿好几年，洗了穿，穿了洗，洗得布都发白了还舍不得扔。布软了，贴身了，穿着比新衣裳还舒服。

夏天的衣裳简单。男人光膀子穿一条大裤衩，女人穿一件单褂子。单褂子是白棉布的，吸汗，透风。热得厉害了，把褂子脱了，光着膀子干活。汤阴的夏天热，衣裳穿不住了，可该干的活还得干。

鞋是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底用碎布头一层一层糊起来，糊厚了，用麻线一针一针纳紧。鞋帮是黑布做的，鞋口镶一道白边。新鞋硬，得穿几天才能跟脚。穿久了鞋底磨薄了，上鞋掌子，再穿一阵。一双鞋能穿一年，穿烂了也舍不得扔，拆了还能糊鞋底。冬天穿棉鞋，比单鞋厚实，鞋帮子里絮着棉花，鞋底也厚。穿了棉鞋，脚就不冻了。

小孩的衣裳最费布。孩子长得快，春天做的衣裳到秋天就短了。可汤阴人有办法，把大人的旧衣裳改了给孩子穿。改衣裳是个手艺活，把大衣裳裁小了，翻个面，换上新布条收边，看上去跟新的一样。孩子穿完了，改给更小的孩子穿。一件衣裳能传几个孩子，传到最后布都薄了，可还在穿。

旧时汤阴人穿衣裳，不讲究“好看”，讲究“经穿”。一件新衣裳做好了，要穿好几年。平日里干活穿旧的、破的，逢年过节走亲戚才穿新的。新衣裳是体面，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底用樟脑球护着，等要紧日子才拿出来。过年了穿一穿，拜年回来了脱下来叠好，又放回箱子里。一件新衣裳能穿好几年，每年过年拿出来还是新的。

如今汤阴人穿衣裳跟城里人差不多了。买现成的，不做了。棉袄棉裤也不穿了，换成了羽绒服和保暖内衣。布鞋也少见了，满大街都是运动鞋和皮鞋。老辈人穿惯了的那些衣裳，已经看不到了。可汤阴的老太太们还在做手工活，给孙子孙女做虎头鞋、做小棉袄。虎头鞋是红布的，鞋头上绣个虎头，眉毛粗粗的，眼睛圆圆的，虎虎有生气。小棉袄是花布面的，软和和的，穿在孩子身上像一朵花。老太太们做这些不是为了穿，是为了留个念想，把老辈子的手艺传给下一辈。针脚密密的，线走得稳稳的，一针一针地缝着，缝进去的不光是棉花和布料，还有几十年前那个穿着棉袄过冬的小小身影。

老辈人的衣裳，如今只能在黑白照片里看到了。照片上的人穿着对襟棉袄，系着盘扣，目光望着镜头，表情庄重。他们穿戴整齐，像是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们穿的那些衣裳，如今少有人穿得上了，可那衣裳里包裹过的人，用脚步给汤阴织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网住了麦田、网住了季节、网住了乡音。人不在了，衣裳还在照片里，还在老辈人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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