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遇芋

庞童睿

五月，溽暑始袭，踏入薯粉索、凉粉草飘香的农贸市场，喜见瓜薯地摊摆卖久违的芋头。几个小南瓜般大小的大芋头，饱满厚实，表皮乌黑鲜润，沾着薄薄的湿泥土，散发出淡淡的醇香。

“阿公，这是您自家种的芋头？刚从田地里刨出的？”

“是哟，我去年九月下芋苗，今年五月就开挖，六月悉数成熟。我种的芋头个个粉糯香甜，谁吃了都会回头找我。”老农摊主黝黑的脸膛舒展开来，朝我淡淡一笑，淳朴中透出真诚与自信。

看着他，我想起我的外公。外公朝暮劳作在田园间，皮肤晒得也像这位老农那样乌黑透亮。在童年的记忆里，外公在庭院旁的园地里种下一畦畦的芋头，每株擎起两片翠绿的心形叶，硕大清腴，那是土地献给蓝天的赤诚爱心，也是颗颗晶莹露珠滚动的温床，更是幼小的我眼里最美的风景。

夏至，外公挖芋头的时候便是全家舌尖享受的时刻。芋头的叶梗与叶片切成小节，一部分焯水与猪油、竹笋、葱花爆炒成下饭的美味。一部分放在土坛里，撒下粗盐揉匀，密封腌制七日，然后开盖取出蒸熟，酸甜酥软，是佐番薯粥的上等乡间美食。外公拣选肥大靓亮的大芋头，挑到农贸市场去卖补贴家用，留下小芋仔与几个稍大的芋头吃用。洗净泥沙的小芋仔与番薯一起在大锅里用清水煮熟。外公外婆每人端起一碗稀番薯粥，坐在靠土墙的小板凳上，一口香喷喷的芋仔甜薯，一口清甜爽口的薯粥，家长里短，烟火亲情绵绵不绝，幸福的微笑在岁月沉淀的脸上漾起。撕下的熟芋皮薯皮，散在庭院里，成为一群鸡咯哒咯哒争抢追啄的美食。疼爱孙辈的外公外婆，把较大的芋头削净皮，切成小块，放进瓷罐里，加清水，后添红糖片，炖成甜芋头羹，专给我们小辈吃。夏日晌午，坐在庭院的丝瓜棚下，在祖母手摇蒲扇的凉意里，吃绵软清甜的芋头羹，是童年最美的时光。芋头成为我一生至爱的美食。

“阿公，这些芋头我全买了。”我拎起沉甸甸的芋头，掌心托的是，对亲情与年少岁月的绵长思念，是土地对老农辛勤耕作的馈赠，更是久盼终至的夏日佳食。

七至八个月生长期的芋头，外表虽朴实，但口感佳，营养丰富，富含守护心脏的钾，坚固牙齿的氟，利咽喉的黏液蛋白与多糖，且高纤低脂，助代谢，润肠道，轻身心。夏天吃芋头羹或清蒸芋头，能消暑静心健脾，不损脏腑，有效䃼充汗水流失的人体必需成份。芋头美食，自古以来备受文人墨客的嘉赞，天南地北吃客的青睐。美食大家苏东坡盛赞其“香似龙涎仍酽白，味似牛乳更全清”，明代屈大均称之“亦是炎方米，能为野客粮”。今日，各风味时尚芋头美馔已漫遍湛江的茶楼店肆，——西米露芒果芋头羹、绿豆西米薏苡仁芋头甜品、荔枝冰糖西米芋头露、菠萝芋头西瓜色拉、牛奶珍珠粒芋头饮、南瓜芋块牛奶煲…芋头同本地特产融合，在现代饮食文化理念的巧思下，已从质朴民间烟火蜕变为潮流时尚佳肴，解暑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美食魅力四射。

今夏幸遇芋头，我怀揣着对人间至味的热爱，浸染着王维“香饭青菰米，嘉蔬绿笋茎。”的清雅闲逸，珍藏着杜甫“我恋岷下芋，君思千里莼。”的故土深情，效仿韦庄“芦刀夜鲙红鳞腻，水甑朝蒸紫芋香。”的悠然恬淡，随情随性烹饪这田园至味。早晨，我把洗净的芋头块放入蒸笼中隔水清蒸，泡一壶茶，让清蒸芋块伴香茗品生活清欢，芋香茶香萦绕，时光恬静安然；午餐，我把切成小块的芋头与大米、花生油、精盐在铁锅里炒半熟，然后倒进电饭煲里加适量水精煮。一碗色味香俱绝的芋头饭，一碟肥嫩的蒸鱼片，搭几盘适季的清炒嘉蔬，荦素兼备领略生活的惬意；晚餐，一盅苏轼式的牛奶芋头冰糖羹，清心宁神，甜梦通宵。待到一场滂沱夏雨涤尽暑热，我将追随古人，寻一地炉，拾枯叶烤芋头，体验“莫嗔老妇无盘饤，笑指灰中芋栗香”的淳朴意趣。

初夏遇芋，触碰心底最温柔的乡愁，洞悉尘世藏巧于拙、怀瑾握瑜的美德，尽享大快朵颐芋食之乐，领悟心安之处，自有清风，自是清凉处。

本期责编：刘凯

作者简介：刘巧钦 广东省雷州市第四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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