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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一声叹息
章 勇
二十年前的青城山麓,是真正意义上的避暑圣地。环山渠附近,纵使白日里骄阳似火,待到暮色四合,晚风便如调皮的精灵,翻越山脊,携着满谷的清芬扑面而来。
我们栖居的小区,坐落在环山渠外,与世界文化遗产咫尺相望。环山渠以内是被封存的净土,祖祖辈辈居住在此的农民迁出后,山林愈发显出原始的静谧。饭后陪父亲和姊妹们沿渠漫步,然后踏着木栈道逆溪而上,山谷的风无拘无束,仿佛能听见每一片树叶的呼吸。
彼时的青城山,幽与静是其鲜活的灵魂——那种幽,是参天古木枝叶交织成的穹顶,将人语与风声都过滤成细碎的私语;那种静,是石阶上青苔以千百年耐心将棱角分明的山石包裹成温润翡翠的定力。
最动人的是仲夏之夜,萤火虫宛如提灯的夜巡者,一盏一盏从湿润的草丛间浮起,汇入我们的步履之间。孩子们还在溪中嬉闹,溅起的水花映着落日的余晖,那余晖正一寸一寸地染红远处老君阁的飞檐。那时山泉的流淌声忽远忽近,时而如银铃晃动,时而似玉帛舒展,最终化作枕畔呢喃,引着人循声而去,原来它已在这青苔石上流淌了千年。作为一个男人,能在闲暇的周末来到这里,陪父亲享受这般天伦之乐,便是对养育之恩最朴素的回馈,这方山水也成了我们父子之间、姊妹之间无声的亲情纽带。

然而,父亲去世之后,仿佛某种契约也随之解除,那片山林开始显露出陌生的面孔。最先到来的改变武断而刺眼——通往景区的木栈道左侧,与我们小区隔河相望那一大片如茵的绿地竟被粗暴地铲平,改造成了停车场。钢铁躯壳碾碎了泥土的芬芳与青草的呼吸,昼夜不息的轰鸣将山谷的寂静彻底撕裂。山谷里流淌出来的那条小溪,也不再是昔日那荡漾着月光与星辉的清流,它变得喑哑低沉,更像是一行行被水泥逼得走投无路、在呜咽哭泣的泪痕。

高铁站落成之后,停车场与站点近距离对接,移到了两公里之外,倒是暂时削减了车辆深入山麓腹地的噪音与尾气。就在我们以为这片风水宝地——世界文化遗产终于要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时,新的遮蔽物出现了。一家企业打着"康养"的漂亮旗号,以此对抗住宅开发的禁令,将卸下车轮的土地再度圈占,几米高的铁制挡板拔地而起,像一道森严壁垒的围墙,将原本属于公众的山林切割为与景区格格不入的私属领地。可惜伪命题的生命力终究比不过山间真实的清寂,康养的如意算盘落空后,停车场又变回了停车场,但那些高耸的铁板却像一张张板着的、没赚到银子的冷脸,至今没有拆除,时刻等待着死灰复燃。

更令人气愤的是,紧邻停车场那块更不应该逾越的保护区绿地,也未能守住红线。去年被另一家私企用同样森严的挡板围了个严严实实,化为私囊之物。那条从山谷深处探出、曾像山的琴弦般陪伴我们漫步的小溪,终于彻底消失在了挡板背后。

老舍先生曾说,青城山的好处全在一个"青"字,而它的幽,也全在这一脉无处不在的水上。如今,溪流像是哭干了最后一滴泪水的眼睛,绝望地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所谓的保护区得不到应有的庇护,不可逾越的红线,在利益的践踏下反复被跨越。
如今夏日的傍晚,通往青城山景区的这条路上,那些令人心旷神怡的幽静已荡然无存。驾驶汽车的、骑摩托的、开三轮车与电瓶车的,像一阵阵声势浩大的蝗虫席卷至此。他们带着小桌子、小板凳与五颜六色的吊床,肆意占据着道路两侧。有人敞开胸脯横躺在吊床上晃悠,打牌的叫嚷声、手机外放的音乐声混杂着各种刺耳的喧哗,此起彼伏,无人过问。山谷的风被无情地阻隔,凉爽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终于沦为了如同菜市场一般杂乱无序的地方。




凝望着这一切,回想着昔日漫山遍野、仿佛能淹没整片山林的绿色巨浪,我心底只剩下一声叹息,不知环山渠桥头通往景区检票口这条道路两侧,以及左侧被圈走的绿地与停车场,何时才能重现风从山谷来,悠然见南山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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