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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暮黄河行

王绵民

入夏七月，三门峡大坝与小浪底水利枢纽相继开闸泄洪，黄河一改平日模样，洪流奔涌，河床开阔。我一直有心前往，却迟迟没能成行。十二日，茹安友老兄去灵宝办事，返程沿着黄河廊道向北而行，亲眼见到大河磅礴气势，随手拍下几张照片发给我。望着画面里苍茫长河，我连连赞叹，当即同他约好，等远在广西的儿子一家回乡，便带上小孙子，一同赴黄河岸边静待暮色。

十三日，儿孙如期到家。一别整年，家中杂事堆积，这场沿黄之约只好往后推延，最终定在二十日动身。盛夏暑气蒸腾，白日骄阳灼人，出行时间需要仔细斟酌：动身太早难耐酷暑，出发过晚又容易错过黄昏风光。几番商量，我们敲定下午四点半启程，一路向西，终点站设在灵宝东寨观景台。

几家人结伴出游，儿子驾车载着我和孙儿，茹安友驱车同行，姚俊一家相伴左右。车子驶上快速通道，原本计划从天鹅湖南门浩吉铁路桥入口转入黄河廊道，不巧路段施工封堵，只能一路向前绕行，辗转至爱莲说荷花池附近，方才贴近黄河水岸。两车汇合，众人在塘边驻足赏荷，一池青荷舒展，稍稍驱散路途燥热，短暂歇息后，我们继续登车前行。

沿路紫薇次第开放，草木郁郁葱葱。车行至云起观澜观景点，已是傍晚五点有余。暑热慢慢消退，薄暮缓缓漫上天际。对岸连绵的中条山褪去白日清亮色泽，覆上一层沉敛黛色，山峦平缓静卧。脚下黄河奔流不息，泄洪过后河水浑厚泛黄，裹挟千百年泥沙从容东去。落日斜晖铺在水面，细碎波光随涟漪轻轻晃动。苍山默然伫立，长河横亘原野，天地卸下白日喧嚣，自有一份沉静厚重的气韵。

大河在原野间缓缓流淌，视野疏朗开阔，正是留影的好时机。我招呼儿子上前，拍下我与茹安友、姚俊三人的合影。知己相伴，临大河静待黄昏，实属难得。

离开云起观澜，车子继续向前，抵达一处滩涂观景台。这里摊贩不少，售卖小吃冷饮，往来游客络绎不绝。儿子买来冰糕，分送给同行众人。盛夏黄昏，黄河滩涂一望无际，连片向日葵铺成浩渺绿海，枝叶繁茂，初绽的金黄花盘隐在翠叶之间。

后方黄土塬连绵起伏，崖壁苍劲粗粝，天地辽阔无边。河畔木质平台上，笑脸雕塑与天鹅造型相映成趣。我叫住孙子梓恒，为他拍下照片，一身红衣的少年立在旷野之中，身后良田层叠，远山静卧。晚风穿过葵林，携着大河独有的温润气息，原野的辽阔与人间温情，一并收进镜头。

车队继续向西，抵达好阳河景区。我们下车，沿着青石板步道往景区深处走，干涸的荷塘骤然映入眼帘。此地我曾来过三次，每一回相见，风光各不相同。 初访好阳河湿地公园是阳春四月，彼时与一众文友结伴漫步。木质栈道浮于碧波之上，洁白护栏蜿蜒曲折，横卧水面。一汪静水柔和安宁，远处三孔石拱桥静立湖心，与栈桥遥遥相对。河岸黄土崖层叠错落，岸上林木繁茂，俨然一派陕州水乡风光。清风拂过水面，栈道顺着水岸婉转延伸，行走其间，满眼水光绿意，心头浮躁也渐渐平复。

后两次到访都在盛夏，印象最深的是二〇二四年雨天。那日细雨纷飞，我驾车带上茹、姚两位老友，先赏雨中荷塘，再游湿地。濛濛雨雾笼罩整片水域，木栈道浸着水汽，千亩荷塘碧叶连天，荷叶托着点点雨珠，薄雾在水面慢慢散开，远近林木朦朦胧胧。河滩绿野一直铺向天边，河道蜿蜒穿行在芳草之间，孤树亭亭而立。支流河水平缓温润，向着黄河缓缓延伸，两岸青草连绵。临水栈桥静立水边，青山叠翠，烟雨层层铺开。远山、长河、荷塘、草滩依次入目，夏雨洗去尘嚣，草木愈发鲜润，天地清宁，湿地独有的原野气息，在雨雾里缓缓漾开。

此番故地重游，眼前景象令人心生感慨：昔日热闹的千亩荷塘已然干涸。往年盛夏，碧波荡漾，荷叶层层叠叠，红莲亭亭而立，暗香浮动，到处是蓬勃生机。如今水泽消退，花叶零落，不复往日繁盛烂漫，只剩一池清寂，让人品出几分风物更迭的沧桑。好在四周草坪依旧翠绿。往前走时，三位女主人落在半路，聊得十分投机。茹兄见状笑着打趣：“三个女人一台戏，你看她们聊得多起劲。” 我寻到一处碧水青草相宜的地方，请儿子为我们三位老友连同各自夫人拍下合影，记下此番相聚。

辞别好阳河继续驱车向前，茹兄熟识沿途道路，引着我们驶入一处高台。登上观景亭远眺，时值傍晚六时许，暮色渐渐四合。亭檐之上立着两只戴礼帽的天鹅雕塑，造型灵动别致。趁着柔和天光，我拿相机为梓恒定下身影。凭栏放眼，宽阔河道在这里优雅弯折，黄河携泥沙从容奔涌，水流分出深浅两色，近岸水体呈厚重土黄，向河道中心渐渐转为浅灰，层层细密水纹随风漾开，粼粼漫向远方。落日柔光漫过河面，漾开一层温润的棕金色。远山含黛，静立大河对岸，晚风穿过崖畔灌木徐徐吹来，山河归于安谧，尽显大河黄昏独有的雄浑安然。忽见儿子立于崖边，举着相机朝向奔流长河，我悄悄取景，拍下他临崖拍摄黄河的背影。

自高台观景亭出发，一路行至后地。成片古枣林沿着河岸绵延，每到冬日，这里便是越冬天鹅栖息之地。盛夏到访不见飞鸟，却偶遇一位牧羊女，羊群在苍茫原野缓步游走，为壮阔河畔添上一缕悠然烟火。

最后一站是东寨观景台，路程尚远，天色持续向晚。为赶在日落之前抵达，车子不由得加快速度，坐在后排的儿媳张毅笑着说：“我们这群人，是追赶太阳的人。” 众人都担心行至崖头，错过黄河边上的黄昏。

循着导航一路疾驰，总算抵达东寨。只是当日天色平淡，落日缺少浓烈的赤红，也没有绚烂云霞衬托。既然远道而来，我依旧取出相机。夕阳下坠极快，来不及登上高处观景塔楼，便沿着临水栈道快步前行，抓紧捕捉落日沉入山野的画面。

暮色一点点漫过滩原，观景塔楼矗立崖顶，在淡去的天幕下凝成厚重剪影。檐下高悬 “中原黄河第一景” 匾额，赵胜卫先生题写楹联分列两侧：足捷高台瞻紫气，心怡圣境沐金光。不少游人凭栏而立，静静等候落日染遍山河。

抬眼向西望去，落日悬于中条山群峰顶端，淡淡的橙光晕染天际。层叠远山裹在薄暮轻霭之中，轮廓柔和悠远。凭崖俯瞰，黄河自秦晋峡谷奔涌而出，在灵宝大地划出一道壮阔弯道。沙洲错落，滩涂纵横，两岸万顷绿野一直延向天际。余晖缓缓淌过九曲河道，长河静卧黄土原野，中原黄河落日独有的苍茫辽远，尽收眼底。

长河不息，暮色渐浓。一场追着黄昏而行的黄河之旅，藏着旧景变迁的感慨，知己相逢的欢喜，还有稚子相伴的温情。山河万象，朝夕各异，一路上所有见闻与相逢，都化作这个盛夏一段难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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