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故事（五十三）丨卫城祭—

扉页故事（五十三）丨卫城祭——悼亡友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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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城祭

——悼亡友马林

2000 年是天津城保卫战 100 周年，今年（2001 年）则是天津城城墙被八国联军下令拆毁 100 周年。故乡的挚友马林兄早在 1999 年夏天就给我打来电话，想约上几个对天津历史有兴趣的文朋诗友，写几篇东西来纪念这个大日子。我对他说，你们写吧，写出好文章，我可以帮助你们发表。至于我自己就算了，一是太忙，没时间动笔；二是我对天津保卫战也没什么研究，不知如何下笔。

我说的是真话。虽然从小生长在天津，且 23 岁以前还一直住在天津保卫战的发生地：天津老城里，但我却没有留意过 100 年前的那场战争。这也难怪，我的学生时代贯穿“文革”全过程，这使我无法从课堂上获取这些历史知识；而当时所有书籍差不多都被当作毒草烧掉或者封存了，这又断绝了我从史料文献中获得这些知识的可能性；我的父辈则是从静海县来到天津的第一代移民，他们对天津老城的故事也所知甚少，我也就无法从长辈的口传身授中承继民间所保存的历史掌故了。这样说起来，真是令人惭愧，身为天津人却不熟悉天津历史，身在卫城却不了解卫城之战，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尴尬的呢？

不过，马林兄对我的回答却表示谅解。他说，天津保卫战确实不像“三元里抗英”、“甲午海战”乃至后来的淞沪抗战、南京保卫战那样为世人所熟知，这固然有历史的原因，但是，作为天津的文化人也难以推卸记载不详、传播不利之责。他说这番话时口气很平和，其震撼力却足以直捣灵府，令我怦然心动。大概就在那一刻吧，我在心底暗暗自警：从今以后，恐怕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安之若素地向别人宣称自己对天津历史的无知了。

大约在 1999 年底吧，马林兄果真寄来了一篇题为《卫城之战》的文稿。他在附信中说这只是一部长篇小说的故事梗概，如果我觉得有价值，他将集中时间把它写出来，优先供本报连载。我粗读一遍，立即就被吸引住了。当即转给负责连载的编辑刘树德先生细读一下，请他提出具体的处理意见。老刘很快就回复说，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选题，希望作者尽快完成全稿，交由我们连载。我马上打电话把这个意见转达给马林，让他放下手里的其他作品，先写这篇《卫城之战》，我们预定在 2000年六七月间，也就是卫城之战百年纪念日前后，刊发这部作品。马林高兴地答应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 2000 年 1 月 18 日凌晨，我忽然接到噩耗：马林因患脑血栓遽然病逝，年仅 56 岁。据家人相告，发病前的那几天，正集中精力赶写《卫城之战》……

闻讯，我默然良久。马林兄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但这回却是脑血管出了问题。会不会是因为赶写这篇《卫城之战》而劳累过度，引发了脑血栓呢？我不得而知。我曾打电话给丽文大嫂询问《卫城之战》的完成情况，大嫂说马林本来打算从头写起的，可是只开了一个头，就抱憾而去了。没人知道他的写作计划，这部长篇小说也只能这样随风飘逝了。

我在感到痛惜的同时，也感到有几分歉疚。马林兄，你该不会怪罪我对你催稿太急迫吧？当此夜静更深之际，我凭窗北望，只见繁星摇曳，穹庐浩淼。一想到挚友仙逝，相见无缘，不禁悲从心底生，一行清泪，滚落腮边。当晚，吟成一阕《潇湘夜雨》，聊寄哀思：

“急电忽传，津门噩耗，遽然痛断心弦。恨无双翼，一飞至灵前。思往事，音容宛在，竟何堪，欲诉无言。曾相约，鹏城再聚，孰料化尘烟。文章空满腹，英才天妒，不假华年。案头余墨。谁续残篇？乘鹤去，将军为伴；幽冥里，几道倾谈。独留下，卫城半卷，此憾永绵绵。”

在这里，我需要对词中的几个特指，做一番注解：“将军为伴”，不是说有个将军陪伴马林，而是专指马林兄长篇小说《流亡将军》。这是马林的代表作，我一直珍藏着他的签名本。而“几道倾谈”，则指的是马林先生的遗作京剧《严复》，严复字几道。我在这里的意思是，有严复在幽冥中与马林兄隔代倾谈，他是不会寂寞的。

大概是马林兄所留下的遗憾，压在我的心头过于沉重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对天津文化人的文责的指斥和对故土故人的一腔热情，给我的刺激过于强烈了，竟使我萌发了一个奢望：既然马林兄无法完成《卫城之战》了，那么我作为他的挚友，也可以勉强讲，作为一个生长在天津的文化人吧，能不能接续马林兄的遗愿，也来写一点纪念卫城之战的文字呢？如果说，半年前我还可以用没时间或者史料不熟等等理由，向马林兄塞责的话，如今，斯人已杳，我更是“欲诉无言”了。

于是，我开始自不量力地背负起一个故友未竟的事业，同时，也就背负起一段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历史——尽管我的工作很忙，尽管由我担任总撰稿的电视片《外国人在深圳》已经到了审片定稿的关键时刻，我还是为此翻阅了数十本天津史料，做了大量的笔记和提纲，甚至已经动笔写出了五万多字。但是，去年 11 月初，接到上峰的委派，让我来筹办一份新报纸，繁忙琐碎的工作和巨大的压力，使我不得不放下了这部文稿。这当然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我想，马林兄在九泉之下，也会理解我的苦衷吧。

转瞬之间，又是一年。抚残卷而思亡友，怎不令人怅惘？我知道，短时间内我或许是无法完成故友的遗愿了，不过值得告慰在天津卫城之战中舍身喋血的成千上万英雄前辈的是，百年之后的中华民族总算找到、并且开始迈上了通往国富民强的现代化振兴之路，他们（也包括马林道兄）可以含笑九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