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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流热点09-26 12:50
兄弟诗篇足千秋——
读《张晋张谦集校笺》
张 军
一
2021年末,赵逵夫教授整理的清初临洮籍兄弟诗人《张晋张谦集校笺》(以下简称《校笺》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发行。该书作为杜桂萍教授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清代诗人别集丛刊”的一种,以文献与文化的整合研究,将作品考证与阐释相结合,使该书成为一部完整的诗词作品整理本。
赵教授四十年来在中国古典文学的教学研究方面贡献颇多,他在《校笺》本《后记》里详述整理因由与过程,早在八十年代初,他即着手搜集张氏兄弟存世诗集刻本,1988年底编校完成并出版《张康侯诗草》(由兰州大学出版社出版)简体字普及本。张晋因江南科场案成了“钦犯”,诗作在清代不被人关注,二十世纪前半期也无人论及。《校笺》本《前言》就张晋的生平家世、交游创作、作品流传等予以全面论述,认为他是明清易代之际清代西北的杰出诗人,“其诗作对当时一些重要的历史事件和社会状况有所反映,应该予以重视”,并在《张康侯诗草》的基础上,对其弟张谦诗作重加校笺,完成了《校笺》本,为研究清代陇右文学提供了一个足资参考的新印本。
张氏兄弟的性情与才华,通过其诗作可以体会出来。赵先生在《校笺》本前言里除了考订张晋、张谦的生平,对他们的作品内容和艺术特征也有中肯分析,认为张晋诗“风格豪放,激情澎湃”,今存作品曾经诗人吴镇选编流传,将他二十岁前所作删削殆尽,也正是明清易代而世事变幻时所作的诗词,入清后难免忌讳,且有怀念旧朝之作,如作于一六四六年的《望江南·元日》一词云:“等闲的、又过了元嘉。恨把功名淹草木,羞将岁月混风沙,屠苏莫浪夸。旧时事,回首总堪嗟。台上谁人占日色?宫中何处颂《椒花》?江南望眼斜。”(《校笺》本245页)词句表明诗人不愿在新朝谋取功名,心想大明朝廷还在江南吧。
张晋、张谦的诗词集在他们生前既有刻本,张晋《戒庵诗草》与张谦《得树斎诗》于流传过程中均有删佚,加之抄本与《洮阳诗集》等选编本重编印行,文字出入在所难免。《校笺》本《前言》第五节《张晋张谦诗的传本与著录》详尽叙述张氏昆仲诗集流传、存世情况,“比较而言,今所见张晋诗的各种传本,以乾隆己酉刻《戒庵诗草》原刻本最善,而《二南遗音》和《晚晴簃诗汇》的参考价值较大。总的说来,今所能见到的无论刻本还是抄本,别集还是总集、合集,情况都较复杂。这便是我决心编校张晋兄弟诗集的原因。” 整理者搜罗参校多部清代史志、文学等文献,费时多年,使得《张晋张谦集校笺》重新问世,便于读者与研究者学习参考,确实属于清代文学研究的一个贡献。
二
张氏昆仲一生的阅历与交游,据《校笺》本附录三《张晋张谦年谱》(约三万余字),从中得以了解兄弟二人的人生轨迹与创作的社会背景。他们的父亲张行敏(字公儒)是明末天启元年(1621年)举人,舅父晏御赐在临洮南乡也颇有诗名,另一个舅父潘光祖(号海虞),进士及第后入京为官。张晋生于崇祯二年(1629年),上有一兄;崇祯十四年(1641年)弟弟张谦(字牧公)出生,小于张晋十二岁。他们兄弟俩成长于书香之家,自幼熟读名家作品,诗词、古文功底深厚,成年后有了一定的生活阅历,便造就了他们出色的创作成绩。由《校笺》本所存表现都邑胜迹、田园风光、交游赠答、贺寿悼亡等诗作看,拟古习作存留甚少,大多不脱文人入世报国或遁隐远祸之旨趣,可以张晋赴京候选途经西安所作七律组诗《长安十首》为代表,第九首抒情更显沉痛:“兴亡国事梨花见,来去春风燕子知;锦绣川原一洒泪,梦中愁向万年枝。”(《校笺》本189页)正如杜杜若所评“深情缥缈,老气横秋”。
张晋的家在狄道城南玉井峰下清水渠村,出门即田园农舍,西望则洮河远山,耕读传统于作者而言再熟悉不过了。他的集句诗有《律陶》二十四首,联缀陶渊明所作《拟古九首》《饮酒诗二十首》《归园田居》等诗中句子而成诗,《独居》有“故老赠余酒,时还读我书”;《习静》有“诗书塞座外,桃李罗堂前”;《耦耕》有“菽稷随时艺,遥遥沮溺心”;《隐士》有“衣食当须记,饥寒饱所更”;《田居》有“杜门不复出,心在复何言”。由这些集句诗可了解其成年后日常生活中的所思所想。《有感》有“忽值山河改,固为儿女忧,谁知荣与辱,惟见古时丘”(《校笺》本259页)。其中隐含明清易代之后的思想性情,说明作者处世清醒达观,又不愿同流合污。《集杜》律诗二十二首音韵和雅,对仗天成,如《临洮》中间两联:“频惊适小国,复作掩荊扉;山险风烟合,林疏鸟兽稀。”前两句分别出自杜甫《题郪县郭三十二明府茅屋壁》颈联“频惊适小国,一拟问高天”与《赠韦赞善别》颔联“只应尽客泪,复作掩荆扉”;后两句分别出自杜甫《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二首》其一与《秦州杂诗二十首》其六,表现出作者顺从天命的思想。他的早熟与入世思想也有所流露。《校笺》本认为这些集句诗为张晋二十岁左右即参加乡试之前所作,其实也有试后联句之可能。
张晋在家乡读书应试时发生了一场叛乱,祸害一时,他的七言古风题曰《避贼十歌》自注“明末时作”,第七首吟叹道:“两弟两弟痴何求,解拾橡栗充干餱;小者父死不能哭,大者贼来不知愁。左携右提入荒山,吁嗟尔辈徒悠悠!呜呼七歌兮歌声苦,两弟笑我泪如雨!”真实悲怆之情竟以诙谐情趣表现出来,作者的胸襟豁达了然可见。在以农业立国的古代社会,农村生产与风俗在诗人们笔下大异其趣,古风体《乞农书》表现家乡民风之淳朴:“将酒乞农书,得之如九锡;行过愚朴村,见者如亲戚。”(《校笺》本35页),诗里所说农夫所求农书恐非《齐民要术》 《农桑辑要》《王祯农书》等大部头著作,而是民间流行守时耕种作物的通俗简易本吧。再如《四灾异词》(《校笺》本41页)四首写秦中、陇中“四年四灾,而灾实甚”!洪涝、冰雹、地震等天灾无情,民间饱受摧残,而官吏无动于衷,享受安乐。且看《纪水》中说“傍河田万顷,变为鱼龙乡”,结果是“勘验动经年,奸吏索酒浆”!《纪雹》以诗记载顺治十年(1653年)临洮遭受严重雹灾,牛羊死于林丘,板屋顶被穿通,麦浪糜烂,却又遇上“番僧既入贡,东兵又大蒐”;年轻的诗人除了祈愿“敬天而勤民,所愿达冕旒”,别无良策。
清王朝定鼎中原后,城乡社会渐趋稳定,张晋的“明亡”忧心也有所转变,尤其于顺治八年参加乡试中举,表明他认可清朝的统治,并于次年春间入京,参加会试,二十四岁进士及第。在京华与同科进士盘桓多日,游览名胜,留下诗篇有绝句体《长安门》《帝王庙》《金水桥》《琉璃厂》等,秋日又返归狄道,一路游览,作有古风体《朱仙镇》《茂陵秋》以及七绝《孟津》、五律《舜庙》《二程先生祠》等诗,描绘风景古迹时,诗意多别有寄托;追念古圣先贤时,唯表彰其道德品行。此后两年,诗人仍在京华与同年(同科进士)多人候选任职,为获任者赠诗留别,且均为五言律诗,诸如《七夕立秋诸同年会徐园大雨二首》《戴孟全令龙门》《吴云表令完县》《赵健翮令巨鹿》《叶怀蓼令满城》《送刘润生守亳州》等诗作,其中诗联像“慷慨凭天地,凄凉见古今”,“千亩余秋水,孤村断暮烟”,“夜引一双鹤,晴看半部书”,“笔酣春带雨,香冷夜朝天”等,其高超的造句造境艺术,可谓出类拔萃,余韵悠长,无不透露出一位士大夫心怀民间疾苦,又企望出任者施仁政于民,尽力于大清王朝的胸襟。身居王侯将相扎堆的京城,诗人的诗眼似乎一刻不曾闭上,他的《燕京竹枝词六首》触及到权贵阶层的风流豪奢,其三云:“彩燕丝鸡色色新,五陵豪贵绮罗春;痴儿娇女无生事,笑看门前乞食人。”(《校笺》本35页)其六云:“春风入市竞豪奢,如许金钱买一花;说与农人梅柳贵,从前应悔种桑麻。”表面咏叹痴儿娇女之无聊,朱门豪贵之奢侈,其实表现出社会穷富不公的现象。以他的年龄与同代的作者比较而论,可以说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
顺治十二年(1655年),二十七岁的张晋在京城任刑部观正,其弟张谦十五岁,在家侍奉母亲。这一年秋间八月,顺治帝赐宴新任地方官,张晋获任丹徒县令,《赐宴》七律后两联曰:“天地无穷留竹帛,君臣有庆鼓笙簧;归来醉饱衔恩处,南北灾荒虑正长!”(《校笺》本215页)他分明是感恩清王朝,同时为之分忧解难了。他由通州乘舟南下天津,作有《通湾舟次寄环极、石生二先生》,献诗给在京师认识的二位诗坛前辈,即素称直言敢谏的魏象枢(字环极)、魏裔介(字石生),末句云“艰难心不展,天上望星辰”,其内心似有难言之隐;另五律《天津留别朱雪沽》末联“斟酌今宵醉,西风影自怜”,赴官上任并非人生快意之事,犹如七律组诗《秋望八首》其七尾联所云“别有凄凉谁可解,少年何事喜封侯?”(《校笺》本188页)诗人愁绪非止一端,如组诗其四中表达了同情弱小者“岸上细人心力尽,可怜安稳邓黄头”(同上186页);组诗其六也涉及战乱:“三巴自古称天府,近日朝廷方用兵。”张晋怀着如此复杂的心情又沿运河过泊头、沧州、临清继续南下,作有《舟具》《长望》《渔火》《舟行口号十首》等诗,可谓眼前佳景色、心头家国事,俱在诗篇中。
丹徒(江苏省镇江市)地处长江和京杭大运河交汇处,隋炀帝大业六年(610)敕穿江南运河后,实扼水陆交通之要冲,漕运发达;北宋太平兴国五年(980),镇江府学创立,丹徒县学创于崇宁年间,附于府学内。此地经济文化发展在长江下游地区影响颇大,至明末犹然。张晋到任后与督学张公及士绅商议,聚资修补久已剥蚀废弛的县学,培养人才,由训导朱臣督办。此举见于顺治十三年张九徵撰文、笪重光书丹的《重修丹徒县学碑记》中曰:“会临洮张君来领是邑,喟然叹曰:‘先师之教犹国家之都,父母之堂也;时虽未靖,物力犹诎,不及时以亟治之,俾勿坏;苟一倾圮,将费不赀而难为工。’”一个年富力强的北方仕人,一到江南,亲政爱民之暇,读书交友,吟诗唱和,可谓得风雅之趣。他与流寓此地的秦中文人李楷、孙枝蔚、张恂,以及南方诗文之士顾梦游、宗元鼎、刘湘等先后相识交谊。第二年,他将所作《梅雨》《含笑》《见渔者归》《赏莲》等诗与以前所存诗刊刻成集,惜不存世。他任职期间的社会环境并不太平,当时反清势力仍在东南沿海积蓄力量,顺治十年(1653)明鲁王大臣张名振率海师第一次破京口,登金山,次年二破京口,登金山,望祭明孝陵;顺治十六年(1659)五月,郑成功第二次率兵进入长江,六月二十三日进驻镇江城,一月后登舟出海,次年进攻南京失败而撤退。反清复明的潜流,他不可能丝毫不知情吧。
张晋在任上力学不倦,诗情不减,与结识的孙枝蔚(陕西三原人)、李楷(陕西朝邑人)、顾梦游(江宁人)等互相唱和,友情日增;时日一久,促成了丁酉诗社成立。据李楷七律组诗《丁酉社诗序》中说:“主人好我,力振秦风;良友切磋,顿还大雅。”(李元春选刻《河滨诗选》卷七)作者自注主人谓张晋,良友指孙枝蔚,北方诗风与南方文人创作有了交流切磋的平台。张晋任地方官,临民处事,有条不紊,而所作诗篇声律铿锵,情意饱满,如《春愁》末联“为问谁家春信早,江南花已绣成堆”;两年后他便身陷囹圄,仍显出雄豪悲壮的诗风,如写给妻子的《药名诗为眉仙作》七律四首便是,第三首后两联:“云锁阳台秋梦断,月沉香浦远因稀;牵牛亦有一年会,恩爱何甘草草违!”(《校笺》本232页)读者同情之余或不免悲伤。
顺治十五年(1658年)末,张晋三十岁,因上一年出任江南乡试同考官(主考官方猷、钱开宗),有人告发科场舞弊而身陷囹圄后,心绪悲凉,感喟自身遭遇不幸,千般忏悔心情只有诉诸笔端,将命运突变、亲人惊恐而又无力回天的痛悔淋漓尽致地表达于《戊戌初度八歌》《梅花诗十五首》等诗篇。要说他在狱中仍对顺治帝希冀宽宥,不如说他心知无生还希望,才写下这些痛彻肺腑的篇章。其中还有集杜甫诗句而成的《琵琶十七变》,作者于《典引》里说明就杜甫诗句“取其成语,变而化之”,以宫、商、角、徵、羽回环变调,或三言、或五言、或七言,有时换韵,有时一韵到底,其忧心积虑、悔恨绝望流露殆尽。试举其中第《九变》如下:
骥之子,凤之雏;众中见毛骨,日月继高衢。
汝身已见唾成珠,金支翠旗光有无。
世人那得知其故,四月五月偏号呼。
蜜蜂蝴蝶生情性,清霜杀气得忧虞。
孔雀未知牛有角,浪翻江黑雨飞初。
乾坤莽回互,天地日榛芜。
圣者骨已朽,文章敢自诬?
腰下宝玦青珊瑚,手提掷还崔大夫。
此生已愧须人扶,富贵功名焉足图!(《校笺》本279页)
作者或许自视曾是良骥、凤凰,如今一文不值,反因追求功名富贵而断送了前程。“乾坤”一联分别出自杜甫古风体《有怀台州郑司户》《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沉痛哀伤自不待言;“圣者”一联分别出自杜甫长篇五言排律《上水遣怀》《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身系狱中的诗人于穷途末路之际,默诵杜诗,聊以自慰,再联句成诗,不折不扣地借杜诗浇自己胸中块垒啊!
张晋在狱中忧思郁积而成古风体《戊戌初度八歌》,可以说是与家人的八首诀别诗,形似古风骚体,反复吟唱,其一歌上告苍天,其二歌诉诸已故的父亲。其三歌写给母亲:“有母有母发如霜,年年此日坐中堂;斋素为儿乞绣佛,不愿官高愿寿长;岂意祸从天上来,啮指出血心痛伤!呜呼三歌兮歌声变,手线春晖不忍见。”(《校笺》本74页)其四歌写给弟弟张谦:“吾弟聪明过乃兄,紫荆花下坐吹笙;一闻新起文章狱,黄金无色玉无声;读书致祸今如此,悔不南亩偕春耕!呜呼四歌兮歌声哀,脊令相向过天来。”诗人三十岁寿辰的诗句如泣如诉,催人泪下!其五歌写给一妻一妾:“封侯夫婿今得罪,不如扊扅旧时贫。”诗人痛定思痛,要把真情告知亲人后方死而无憾。
历来对丁酉江南科考案有不同的解说,是顺治帝有意整饬吏治,还是有意打压江南文人的蓄意对抗,总之为了其一统天下。他在这一年(1658年)四月给顺天乡试舞弊案诸人量刑定罪,尚存宽宥之心;十一月给江南科考案诸考官定罪,主考官方猷、钱开宗“俱着即正法”,同考官叶楚怀、张晋、刘延桂、田俊民、朱祥光、李上林等十七人“俱着即处绞,妻子家产籍没入官”(《清实录·世祖实录》卷一二一)。冉耀斌教授以为此案波及山东、河南等省,“牵连之考官及士子成百上千,是自有科举以来绝无仅有之大案”(《清初关中诗人群体研究》308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4月出版)。张晋遭杀身之祸,在三百六十年前的满清王朝或有其必然性,就他个人而言,“岁月无情留末路,风霜刻意炼奇才”(《梅花十五首·其十》),这不能不说是令人痛惜的悲剧。
张晋关心国计民生的情怀从《早耕》《四灾异词》《丰年歌》等篇中可以感受到,然而他终究是一个坚守传统的士大夫,文人性情流露于作品中。清代作家继承前代各体文学体裁来创作,复古不是其主流。已故王小舒教授指出清代诗歌的独特面貌:“它既有对前代的继承,也包含清人自己的风格。”(《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绪论)有些笼统飘忽。对于张晋诗作的审美情趣而言,还需细心体会其诗中的意象构成与表现,以及含蓄之处与旨趣所在。赵先生在《校笺》本《前言》中概括道:“张晋之诗奇丽豪放,气势宏伟,似有难以抑制的情感,说不尽的话语,如高崖悬泉,喷涌飞扬,落地成珠,造成云霞壮观;又由于生当明清易代之际,战乱频仍,民生凋敝,故在雄豪之中又带有萧凉之气。”这是就作者短促一生的创作成就而言,既有其思想内涵,也说到了创作技巧,可以说是诗如其人的一个提炼吧。
张晋的词作编入《戒庵诗草》卷六,大多借物寄情,不脱前人手法,足以表现出他个人生活多情善感的一面。如《丑奴儿·听筝》《更漏子·念卿》等。他去京华应考、候职,远离家园,与妻子分别有日,填词抒情,以遣幽怀。如《浪淘沙·春思》里说:“慵拈针线暗眉攒,绣出鸳鸯双浴水,把与君看。”(《校笺》本239页)悬想妻子思夫;《忆王孙·紫云》忆念妻子的“可怜宵,梦逐残雪过小桥”。他也有为相识的歌女而作,从《春闺》里“草号忘忧何处碧?”《忆秦娥·别人》里“萧声咽,柳曳柔丝,一枝须折”等句来看,也许是游戏之作吧。
三
由《校笺》本整理张谦《得树斎诗》存诗七十余首,赵教授将其创作分为四个阶段:十四岁前在家园模拟前人,所作《春闺曲五首》与咏物诗《桃花》 《几》等九首;第二阶段赴丹徒至其兄罹难前两年间,作有《大堤曲》《纸鸢》 《燕》等诗,流露出欢悦轻松之少年意气;第三阶段流寓江南,饱受生存磨难,与孙枝蔚、戚藩等往来唱酬之作汇集为《得树斎诗集》;第四阶段返归临洮故里后所作诗,汇集为《葭露斋诗集》,因散佚而留存不多,如《归来口号》《宝剑歌》《寄许铁堂先生》等诗多含括感叹身世与社会动乱,且多有沉郁悲凉之气。
顺治十二年末,张谦护送母亲、兄嫂由临洮启程,长途跋涉到丹徒团聚,年方十五岁的他成了官家子弟,而不废诗酒风流。其兄交往的地方官员、文士,有的与他认识后也成了忘年交,所作诗也能出示于人。乾隆年间所修《狄道州志》卷九载有“会春日,诸名士邀饮板桥,请为诗”。张谦即口占“青烟远接瓜洲渡”、“板桥东去是青溪”两首绝句,折服当地文人雅士。说他十四岁有诗成帙,但很少流传下来,《得树斋诗》集里《塞上诗五首》就是他的少年之作,大部分作品均为其兄罹难后的作品。他依旧关注时事,心系天下,其《感愤》诗有“万里楼船将,生还越海时”(《校笺》本320页);《征夫》诗有“弓开江月满,角乱海风清”;《江上杂感》其一有“江边百战后,况乃未销兵”。我们隐约感到张煌言、郑成功尚在江南率兵抗击清军,即《岁暮感怀》其一所云“泽国兵常斗,洮河信不还”(《校笺》本328页)。他们一家人迁居得树堂生活,其诗集即名为《得树斋诗》。
张谦一家人滞留江南五六年,为了生活,他还在当地坐馆教授生徒。通读孙豹人、戚藩为其诗集所作序,可见当日生计维艰,孙氏说他“奔走东西,负米为亟”;戚氏所谓“陸居无屋,水居无舟,遇贼犹能作洛生咏”。我国古代礼教思想规范社会各阶层的道德行为,张晋以读书入仕而遭家庭变故,亲友关系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张谦与家人内心的惊悚可想而知,万幸未遭株连。《岁暮感怀》其二云“高堂垂素发,啼眼送年归;坐接孤儿拜,悲看莱子衣”(《校笺》本328页)。年轻的诗人心头时时系念母亲,也计划着早日返回故里。《江上杂感》诗其二又曰:“五载伤心地,春风得树堂;吾兄曾养母,有弟共称觞;……三山明月夜,过客泪沾裳。”(《校笺》本322页)诗人总不免念旧伤怀。《晋陵东园逢方十五彦博弟三首》其二曰:“同当多难后,羡尔有庭闱;祖父三年别,风霜万里归;……无恙家山近,他年好掩扉。”(《校笺》本324页)方彦博也是一位少年诗人,其祖父乃桐城方拱乾(号坦庵),拱乾第五子方章钺与江南乡试主考官方猷“联宗”引发大案,拱乾被流放宁古塔,顺治十八年敕还,所谓“三年别”后“万里归”。
关中诗坛领袖孙枝蔚(1620—1687)流寓江南,奔走四方经商,孤介耿直而慷慨豪气,栖居扬州后咏诗不辍。他关怀张谦一家,遂到扬州租屋生活。二人相见“论史之余,稍及诗歌”(孙枝蔚《得树斋诗序》),由此而知张晋诗作得其弟保存,也才知道张谦也能作诗。古风体《重过溉堂赠孙豹人》诗云:“岁晏霜雪繁,行子颜枯槁;……唯念素心人,五载萦怀抱;……凄恻问家室,商略及倾倒;灯光照夜分,忧端方浩浩!”(《校笺》本303页)诗人感慨自己为生存劳顿,也感念孙氏的关怀。在另一篇《同孙八豹人集季希韩寓斋四首》其一里有“对酒欢无极,怜才意最真;……从此长相见,天涯有近邻”(《校笺》本329页)。季公琦,字希韩,江左名士,彼此的友情不因年龄高低、身份有别而打折扣。
在扬州张谦又巧遇兰州文士谢天锦(字汉襄),有诗《出郭与谢汉襄作》云:“有生当乱世,为乐及闲身;君看雷塘墓,东风草又新。”(《校笺》本326页)眼前春光明媚而诗情忧郁,一家人的生活并未压垮他。
江南文人荟萃,声气相通,年高德劭的宿儒硕学,也与张谦悄然往来,以诗篇相慰藉。吴嘉纪(1618—1684)字宾贤,泰州人,苦吟成癖,《赠吴宾贤》云:“吟诗二十年,空斋苔藓绿;戎马遍乾坤,贫老甘林麓;贱子苦风尘,古道蒙相属。”(《校笺》本302页)“贫老”者吴嘉纪,“贱子”乃作者自指,二人相知不可谓不深也。张谦与另一位布衣高士朱鹤龄(1608—1683)也有交往,他在《赠朱愚庵》中形容朱氏“读书消壮气,饮酒老闲身”;其精神“独行天地阔,每日不冠巾”。这样的忘年交当源于作者诗名广传,文人相惜之情唯有于文字里玩味了。
从《寄白石圃讯南陂旧居》一诗里“乱后知谁主?天边愧我存”可知,张谦与家乡熟人互通音讯,南郊旧居尚在。一家人返乡的愿望不是一两年了,尤其是母亲,“乡园慈母恋,仆马故交怜”(《将归》)。行前向孙枝蔚告别,得其劝勉继续作诗:“野老谁相念,新诗大可传;名山须努力,游侠勿徒然。”(《张牧公特渡江别余归里》其一,见《溉堂前集》卷九)孙氏又有《赠别张牧公三首》,均为七律,不胜惜别之情,其二云:“悠悠白发吾衰甚,兀兀青山尔到真;万里音书须早寄,一杯痛饮更谁频?”(《溉堂前集》卷七)康熙五年(1666年)春间,二十六岁的张谦携家人自江南由水路西行,五律《舟夜》表达了作者踏上归程的心情:“夜宿蒹葭岸,还乡梦未迷;江云冲面过,山月去舟低。”(《校笺》本310页)他们经河南,入关中,鞍马劳顿数十天后,返归临洮。然而面临家产籍没,生活又陷于窘境。《归来口号》诗其一云:“陇水吴山万里春,归来琴剑幸随身;东风莫过三亩宅,阶下荆花已属人。”(《校笺》本348页)这“三亩宅”就是家园,后来被乡人称作“三亩地”。无奈之下,张谦与时任狄道县令的胡鼎文(字完修,浙江山阴县人)说明情形,幸得其接济资助,度过难关。张谦以往读书,习医施药,回家后仍能为人治病,也为生计之一助。
当时临洮地方还算安定,百姓生活勉强度日,赋税分毫不得缺征。张谦一家的变故与人生磨难,尚未使其对生活失望,而世态炎凉可由诗句抒发,《宝剑歌》云:“三尺秋水青芙蓉,?鹈寒泉淬利锋;十年埋向空山畔,神光直上冲霄汉……英雄老矣奈若何!”(《校笺》本305页)可谓句法老练,豪气犹在。康熙十三年正月,吴三桂部将赵时申攻占临洮,不久由西宁镇总兵王进宝派兵克复,民间经受了一场战乱。胡鼎文任狄道知县数年,此时升任山东临清州知州。张谦出于感恩戴德之情,竟然连作数首诗送别,古风体《送邑侯胡父师之清渊太守任》有句:“大郡思贤守,治理急相须,吾师卓鲁流,经济迈群儒。”(《校笺》本304页)视胡鼎文为“吾师”即父师,不仅因为其年长;在六首五律《送胡父师守清渊》及两首同题七言律诗里,作者极尽奉承夸奖之能事,树立起一位大有作为的“清官”形象,例如“比户讴歌起、专城宠命扬”,“十年深帝眷、千里赴王程”,还有“月静边城停夜鼓,雨余山郭课春耕”等句。作者似乎忘怀以往的艰难时日,过上了富足安康的生活了。
张氏兄弟创作的成就在清代初期陇右作家中实属难得,他们的精神主导顺乎“秦风”,直抒性灵,刚健苍凉。他们与关中诗人声气相通,尽管个人生活经历不同,却有相近的文化传统即关中理学取向。冉耀斌教授在论及清初关中诗人群体创作的主题取向时,拈出家国之悲、生民之哀、故园之思、亲友之情、山水之乐,并分别予以论述,颇有见地。(见《清初关中诗人群体研究》第一章第三节,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4月出版)以之考量张氏兄弟的创作,也能得个中三昧。本文旨在揭示张氏兄弟的人生轨迹与创作之关系,其深层意蕴,笔者力所不逮,当俟高明之宏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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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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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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