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
顶端新闻客户端1小时前
九月九的闲话
文/周志敏
炎热已不是霸主,冰寒还在路上,这段日子统称之为秋。
这段日子又是纷杂的。百草枯黄、层林透染,秋,被涂上了颜色。长空雁叫,夜夜蛩鸣,秋,又生出一番苍凉;丰收是又丰收了,但没卖上价钱,二大爷坐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的闷烟,秋,忽然飘来了遗憾;而篱边的菊非要开在九月里,紫的,绿的,黄的,意图一蕊独秀,只是时令赶上了九月九,便又无端地生出一份孤独来。
九月九,乡下人这么着叫,这天会去登高、拜神、晒秋,或者摘一朵菊花插在头上。而士人则称之为重阳,这样就雅致多了,虽也登高、拜神、赏菊,但他们弄出的动静却大些,常使人难忘。五柳先生吟了一句“秋菊有佳色”,就为菊色而动,采菊东篱之下,于悠然见南山的宁静中,泛酒以遗世,虽是孤独,也难免抱饥之困,但那份“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的洒脱自在,受到后世颂扬。
九月九也并不都是菊事,而提壶携榼,登高辞青或也是这日的遨游安排。拜山神为求避灾,眺远景或畅秋志。可杜工部却独自登上白帝城外高台远眺,无边的落木,不尽的长江,终使得他百感交集,写下了《登高》,身世的飘零、老病与孤苦,都溶进了“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句子里。
九月九,又称重九,九为阳,重九即阳之极。因九九与久久同音,又被赋予长寿的寓意,所以重阳节里常为老人祝祷安康。然,极则必衰,长生不老终还是梦,所以人过了盛年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上了年纪更是每况愈下,身与心也渐渐地陷进孤独里,无论是谁都将有这么一天。所以,老有所依,或又是人最丰满的期待。特别受孝文化的熏染,重阳节里的敬老、爱老、助老或是这日最要紧的事了。
还记得去年的重阳节,天是晴朗的,也并不太寒。早上去了趟镇里,路过一敬老院,透过铁栅栏看见刚吃过饭的老人们,坐在朝阳的长廊里,几乎都在做同一种动作,就是向外张望,还有几个手搭凉棚也要看。而曾为邻居的五保户王叔却倚着墙根啃指甲,稍嫌啃得不平就在水泥地蹭平,极为专注,只是那道栅栏格子的大门,闭着与开着对他来说已并无二样。忽然,小车停了一溜,院子便涌进了一群人,他们发放了一些物品,并让老人们拿上拍照留影,当笑声夹着一句“天冷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嘱咐,仪式就结束了,场面显得温馨而祥和。从镇上返回来时,再看老人们依旧向外张望,似盯着我慢骑的车子看,直看得我不敢扭头了,但眼的余光里,王叔仍在啃着指甲,大有啃到肉里的趋势。
九月九的敬老院,有了看望、也送来了关怀,让老人们热闹了一阵子,只是节日过罢,每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依旧孤孤零零的。虽每日里也相互攀谈,也确是相互帮助,只是原来非是熟人,相逢却不曾相识,生活在一起终究有一层膜隔着,盼亲望熟仍是一个愿望,白日里不敢张扬,到了梦中也许就压不住了,但终究是个梦。
敬老院里多是些孤寡,得到了社会的集中供养,是天赐洪福。而村子里有儿有女的老人,虽是儿孙绕膝,笑语满堂。可是,日子好过了,又被“儿住瓦房孙住楼,老头老婆住地头”的现实趋势,送到了偏僻之处,一个人看星星,望飞雪空守一片清静,孤独终老。即便是老俩口住在一起,也只是相依相偎。
重阳过了,天将由暖转寒,老人又开始聚在一起,晒晒太阳,叙叙旧事,以便排遣孤独。村口的大槐树下,风从八面来,荫蔽一方天,那曾是乘凉的地方了,不能再去。而村中的丁字路口,朝阳的墙根才是晒暖的最好地方。老人自带马扎、板凳,一溜背倚着墙,揣着袖,扣弄着手指,或盯着过路的人看,瞅着他来,又目送他去,再或瞧移动的树影,看矗立的线杆。最开心的时候,便是有几只狸花猫在那儿打架。真难为他们了,每天初来时,尚有几句话,到了后半场便如无风的塘,彻底静了下来。呆呆地坐,出神地望,上午熬到吃饭,下午看着太阳沉入西边的树林,这才说了句,“又该回家做饭了。”便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二大爷为儿子守着家,卖完了秋,种好了最后的一畦冬菜吧,也会来凑个热闹。他提着个小收音机加入,给这个几乎寂寥的人场,陡然增添了几分活跃。收音机播出一些新鲜的事,他就解释,众人便伸着脖子,侧着耳朵听,当从中知道还有个《老年人权益保障法》,规定赡养人应常回家看看时,张五爷竟嘴角渐渐地翘,眼角的皱纹慢慢地收,最后拧成了绳。
在村里人的眼中,张五爷可是最幸福的。村北的别墅是海外的儿子出钱建的,吃穿用度自有企业高管的女儿快递上门,唯一不足的是他们不常在身边,特别在老伴走后,一个人住着这宫殿一般的房子,夜晚静得,几乎连自己眨眼的声音都听得见。还记得去年除夕,张五爷拿着春联等在门口,夕阳为这座青蓝的大门镶嵌上一层金色,可他仍迟迟不肯去贴,唯恐贴上了,女儿就是客了。直到后来电话那头说,今年厂子里忙,回不来了,这才泪巴巴地抹上门神,蹒跚回屋时才自语,“儿指望不上,这闺女也……嘿!孩子真不能太有本事。”
有一首童谣,这样唱:“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不要娘……”,的确,农村里儿孙们结婚便是独立。而城市里的老人却是与儿孙们挤着,四世同堂,热热闹闹,只是几乎挪不开步的厅室里,若有老人在一处坐或卧,极显得多余。因而能下得了楼的,常会在公园、休闲长廊或偏僻之处,安静地坐着,瞅匆匆的行人,望静静的湖水,看楼隙里的落日,眼神里多少会透出一缕愁绪,怕哪天儿女把自己也送到无亲无熟的养老院。至今清晰记得一档关于养老的电视节目里,轮椅上的一个老人,小孩一般的哭闹着,对着噙泪的女儿喊,我可不想去那地方……我可不想去那地方……
就在大前天吧,邻居王叔从敬老院里出来,忽然回了趟家,看着锈蚀的门锁,又望了望塌了顶的房子嘟囔,“家没了……”接着大笑一声,便唱了起来,“我自一个赛神仙,不愁吃来,不愁穿,太上老君又如何,不还是一个人吃,一个人睡,兜率宫里缺人烟呐……啊……啊啊啊……”王叔一向不善言语,乍来一番疯话,把从没有的洒脱自在全抖搂了出来,接着又骂了句,“谁吃你那狗屁金丹!”这才踉踉跄跄地回了敬老院。二大爷呢,更不是神仙了,他喂羊,种菜,有多收了三五斗的遗憾,也有春节儿子返乡的短聚。平时只要一只小收音机在手,知天晓地,也就渐渐地盖住那份孤苦了。
岁至深秋,九月尚见菊开,人至暮年,常伴孤独,世事沧桑也。不过,丁字路口的墙根,阳光正好……
2026.10.10
作者:周志敏,沈丘人。
奔流新闻线索报料方式
报料热线:13893646444(微信同号) 13993123681 0931—8159555
报料邮箱:1902937948@qq.com
点赞
|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