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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流热点01-04 18:19
曾经有人根据李白的诗文为其绘制了一幅一生的足迹图,在网络上流传甚广。人们感叹于那种灵魂和脚步同在的自由,以及把身心托付给山水的从容和“无拘无束无碍”的洒脱。如果扩而大之,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那些家喻户晓的诗文大家如杜甫、韩愈、白居易、杜牧、柳宗元、刘禹锡、高适、苏轼、陆游等等,谁没有这样一幅走南闯北、无问东西的行迹图呢?他们把诗文写在大地上,用自己的困顿、忧伤、迷茫、思乡、失落绘就了中华文明的云蒸霞蔚、葳蕤峥嵘。
那时候,谁都在走,一生都在凭着两只脚不停地走,安步当车,随遇而安。节奏慢、路途远,自然就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日升月落、草木枯荣,也实实在在体会到春夏秋冬的温热凉寒和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因为走,他们的目光变成了眼光,“吾师心,心师目,目师华山。”跋山涉水,去见天,去见地,来见自我。拔腿走在旷野中,他们的生命力是鲜活的,饱满的,而其精神也就逐渐拓展成一片兰桂齐芳的旷野。每次阅读那些锦绣诗文,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心生愧意,相比之下,我们的灵魂何其憋仄、何其干秕。
段成式撰写的《酉阳杂俎》也是随父升迁、宦海羁旅过程中行万里路的结果,有别于载道言志的正统文学观,在唐代浩如烟海的诗文典籍中,它恰如一座争奇斗艳的后花园,始终保持着一段烟火风韵,一份民俗野趣。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并没有遵循正统史学的严谨法度,正如段成式自言:“学落词满,未尝覃思”,完全是“饱食之暇,偶录记忆”。亦不囿于子部著作的体系桎梏,而是以其包罗万象的“杂”与光怪陆离的“奇”,为我们开凿出一方窥探唐人精神世界与知识趣味的框景。宋代邓复在《酉阳杂俎》的序言中这样说:“成式出于将相之胄,袭乎珪组之荣,而史氏称其博学强记,且多奇篇秘籍。今考其所论撰,盖有书生终生耳目之所不能及者,信乎其为博矣。”我们从这部作品的目录条陈也能看出,它并非庄严典雅的庙堂乐章,而是市井坊间的多声部合唱。在行文中,段成式不追求义理的纯粹与历史的线性,而沉醉于世界的纷繁与细节的幽微,透过这部“志怪小说之翘楚”(《四库全书总则》)的吉光片羽,我们才得以穿越千年,触摸独属于那个时代的天真烂漫,测绘出一幅远比正史记载的更为生动辽阔的唐人精神图谱。

《酉阳杂俎》所彰显的首要趣味,是一种近乎天真的、弥漫于整个唐代的“猎奇”心态与对“异域”的无限向往,而这趣味与大唐帝国空前开放、丝路畅通的时代背景密不可分。段成式以近乎人类学田野作业的笔触,记录了纷至沓来的异域风物与传说,如书中“境异”篇,充斥着关于“坚昆”(今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一带)“西屠”(越南)等地人的奇特样貌的记载,或“焉耆国”(西域古国)人“野祀”“床撒”的奇俗。这些记述虽然真伪杂糅,多有讹传嫌疑,但其价值不再顾虑史志学的“端庄”,而在于映射唐人对“他者”世界的热情想象与探究欲念,这是大唐帝国在鼎盛期文人士子特有的文化自觉与自信:既不惮于承认“未知”的广大,又热衷于将远方纳入自己认知的版图,哪怕是以奇幻变形的方式。此外,段氏的这种时代所赋予的趣味还体现在对“物”的精细玩味上,从“器奇”中关于宝剑、铜镜的轶事,到“酒食”中的奇珍异食,乃至“广动植”中对动植物形态、习性乃至“怪变”的痴迷记录,无不显示出唐人试图穷尽天地万物的认知热情。他们的目光既投向星辰大海般的异域,也聚焦于身边一草一木的灵奇,从而构成了一种全方位、立体式的“好奇”景观。
与这种外向的“猎奇”相辅相成的,是唐人对“非常”世界的浓厚兴趣,即对一切超越日常经验的神秘、幽玄、怪诞现象的搜集与痴迷,这构成了《酉阳杂俎》最具标志性的特点——志怪。然而,需要强调的是,段成式的志怪,与六朝以来单纯的“明神道之不诬”已有显著不同,如书中“诺皋记”“支诺皋”“雷”“梦”等卷帙,固然充满了鬼神、精怪、幻术、征兆、梦境等超自然叙事,但究其姿态,作者往往更类似于一个兴致勃勃的“记录员”与“转述者”,而非纯粹的信仰宣扬者。例如,段成式在记述数则关于“忠志”“天咫”(天文异象)的奇事后,会试图引用《汉书》《尔雅》《旧唐书》等典籍进行比对;讲述完林木成精、器物作怪的故事,又会补充类似的地方传闻。这种将怪异世俗化、审美化、艺术化的努力,体现出唐人独特的理性与浪漫交织的心态:他们并非无条件地迷信,而是试图将不可理解的现象,纳入到一个庞杂但“可谈论”的知识系统中予以安放和玩味。对“怪力乱神”的兴趣,既包含民间禁忌的底色,更是一种智力上的探险与审美上的愉悦,这难道不是唐人用想象力拓展生命与宇宙边界的尝试?

▲唐·周昉《老子玩琴图》现存弗利尔美术馆
段成式及其所代表的唐代文人见识之“博杂”,往往根植于一种独特而恢弘的知识结构与认知方式。与后世渐趋专门化的学术分野不同,唐代尤其是中晚唐,承袭了魏晋以来“类书”式知识传统的影响,又沐浴在佛道思想深入交融、外来文化剧烈碰撞的氛围中,形成了一种“百科全书”式的知识理想。这一点,《酉阳杂俎》的编排本身便是明证:前集二十卷共计910条,续集十卷共计378条,举凡天文、地理、方术、医药、民俗、器物、寺庙、音乐、酒食、动植、盗侠、尸穸……几乎无所不包。这种分类并非现代科学体系,而是基于关联、类比、象征的“宇宙类比”系统。例如,将“玉格”谈道教仙境与“壶史”记异人方术并列,将“贝编”述佛家故事与“尸穸”记墓葬异事相连,体现了将宗教、自然、人事视为一个相互感应、互渗互喻的整体世界的观念。在这种认知理路中,一段异闻、一桩怪谈、一件珍物,其价值就不再局限于它是否“真实”,而在于它是否能为这个包罗万象、充满隐喻的宏大网络增添一个有趣的节点或一条神秘的连线,唐人的“博学”,就是建立在这种万物皆备于我、万物皆可通联的“有机宇宙观”之上的。
▲唐·李思训 《京畿瑞雪图》 现存故宫博物院
进一步而言,《酉阳杂俎》所呈现的趣味与见识,深刻反映了唐代社会文化心态的某些核心特征。首先是其惊人与平实的共生。书中既有“拔拔力国”般匪夷所思的海外奇谈,也有对民间婚丧嫁娶、市井骗术(如“贬误”篇)细致入微的写实记载。这种共生,体现出唐人对生活世界多层次、多面相的坦然接受,接纳雅俗文化之间活跃的流动与互动。其次是信仰与戏谑的并存。一方面,对佛教因果、道教仙境、鬼神之力的虔诚记述。另一方面,不少故事又带有明显的幽默、讽刺甚至消解神圣的意味(如某些嘲弄愚僧道士的故事),这并非写作中的“精神分裂”,而是一种在信仰框架内保持理性审视与世俗情趣的多元心态。最后,是记录与创作的模糊化处理。段成式宣称其书“固役而不耻者,抑志怪小说之书也”,强调记录见闻,但大量故事显然经过文人化的润色、改编乃至虚构,这种“实录”精神与小说家笔法的交融,正是唐人对待“知识”与“叙事”态度的体现:他们乐于在事实的骨架之上,进行文学想象与艺术建构,以成就一种更富趣味、更能承载思想与情感的“知识叙事”。
以上不难看出,《酉阳杂俎》宛如一座由唐代文人阶层与民间共同构筑的“记忆宫殿”与“想象博物馆”。它那看似杂乱无章的陈列,恰恰是唐人精神旷野的真实写照:开放、自信、充满探究的活力,试图以最大的广度与弹性去容纳和理解这个复杂多元的世界。特里•伊格尔顿曾不无遗憾地指出:“现代性已经从我们身上剥去了许多东西,像神话、巫术、亲情、传统、孤独;但如今它最后也成功地剥夺了我们自身。它已经看透了我们真正的主体性的隐秘处,就像掏空众多成熟的李子一样把我们掏空。”可以说,段成式们虽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家或人类学家,但他们以文人特有的敏感、好奇与审美意趣,为我们保存了一份关于唐代生活温度、思想宽度与想象力的珍贵“标本”。
“杂俎”之味,杂而多端,俎列纷呈。在信息碎片化、认知肤浅化的今天,重读《酉阳杂俎》,或许能让我们反思,在追求知识深度之外,是否也遗失了那种将科学、传说、信仰、艺术、日常生活熔于一炉,以整体性、诗性眼光拥抱世界万象的趣味与勇气?
文丨蒋应红(文艺学博士,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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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徐静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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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闻道
2026-01-16
👍👍
如此多姣🎀
2026-01-15
好
网友52395
2026-01-12
《酉阳杂俎》展现了唐人开放自信、融汇万象的精神风貌,其蕴含的多元趣味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瑰宝,值得今人深入研究、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