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
|
14
奔流热点01-07 11:14
秋天的一个晚上,闲来无事,我漫不经心地在房子里翻看相册。蓦然间,十几张我们家人在敦煌时的老照片跳入眼帘:憨敦敦的大哥、扎两根小辫的我、剪了齐刘海的小妹、穿着小花裙子的弟弟和一身青衣的姥姥。相册里有一帧爸爸妈妈的合影,那时候他们多年轻:爸爸穿着中山装,眉宇间透出英俊,自带沉稳气度,站在那里好似一棵挺拔的松树。妈妈的上衣是一件碎花罩衫,两根粗粗的辫子放在胸前,那微笑着的大眼睛里像盛着星光。如今,他们已先后阔别人世,大概在另一个世界里相爱着。眼前一帧帧大小不一带了花边的黑白照片,让我不由得想起遥远的敦煌,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曾有我十八年的家。那山、那泉、那窟,蓝蓝高高的天,带着鱼鳞的云,时不时就会袭来的漫天沙尘……一件件往事从泛黄的影像里走了出来。
我的老家在兰州,祖籍山西太原。1949年前夕,爷爷带着一家老小落脚兰州,在邮电医院当医生。爸爸从当时的兰州医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
那时的敦煌县城不大,分东、西、南、北四条街。最热闹的地方要属南街,那里是商业与居民集中地,临街挤满高高低低的平房,住宅与商店混杂在一起。卖日用百货的供销社,卖夜光杯的门市部,还有几个小旅社和手工业作坊,大都是国营的。我几个要好的伙伴经常约在一起钻进商店里,去看玻璃柜台里七红八绿的商品。敦煌处于西北半干旱地带,一年的降雨量少,房顶的坡面斜度不大。街道都是以土路或者是砂石路为主,坑坑洼洼。电影院在阳关中路的一幢小楼里,十字街口的五层百货大楼是县城最醒目的地标。党河像脐带,紧紧地系在敦煌的腰间。
我们在敦煌有过三个家,每个家都藏着我抹不去的回忆。第一个家在敦煌南街,是座有六间平房的院落,住着我们和钟叔叔两家人。那是我七岁之前生活的地方。推开院门进去,房屋坐南朝北,每家各有三间独立房子,头三间住着钟叔叔他们一家,后三间是我的家。爸爸妈妈一间,姥姥和我们姊妹四个一间,还有一间是厨房。爸爸妈妈的工作忙,顾不上照顾我们几个孩子,姥姥惜疼她的独生女,就从兰州专门赶到敦煌来。院子东边有一个用砖头和土坯砌起来的大概有半人高的矮墙,那里也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敦煌的太阳光强,姥姥经常把蒸的大馒头一掰四瓣放到一个大篮子里,然后盖上白白的纱布放在矮墙上晒。夏天的时候,我们把晒好的馒头泡在西瓜里吃,又脆又甜,还有一股太阳味。弟弟妹妹小,早上起来后我就把他们抱上矮墙,一人一个小板凳坐那儿。我给他们洗脸洗手,然后给他们一人一块馍。他俩坐在那里,荡着小腿,一边晒太阳一边吃早点。那时候生活条件差,院子里是土质地,姥姥每天早早起来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靠北边爸爸找工人打了一口手压式水井。在井旁边,姥姥搭起一个鸡棚养了几只小鸡,我们见天都拿着菜叶子去喂小鸡,可开心了。有段时间姥姥因事回兰州了,哥哥想姥姥时就会抱着姥姥养的小鸡说话。爸爸后来把弟弟养的一只小鸡杀了,弟弟哭了好久好久,直到今天他都不吃鸡肉。那时的人家大都住平房,喜欢在院子里种花种菜。我家院子里也种了好多样,有喇叭花、八瓣梅、恰恰花、菊花等,微风吹过散发出的香味飘满院落。到了秋天,藤蔓自由自在地爬上了院墙。
夏天的敦煌很热,人们都穿着黑、白、灰的衣服,有的袖口卷到胳膊处,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女人们穿着素色或者小碎花的衬衣,蓝、黑色裤子,梳着那个年代普遍流行的麻花辫。路上的驴车轱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车上坐着裹了白毛巾的老汉,他手里的皮鞭轻轻晃动着,并不抽打,只偶尔往驴背上虚挥一下,嘴里发着“驾”的声音。大热天最开心的事是拿着大白瓷缸子去买冰棍。离我们家不远处有一个冰棍加工厂,那是我心心念念的地方。我们一群孩子来到厂房的玻璃窗前,搬来几块砖踩着爬上窗台,焦心地等着冰棍出柜,有人会推开窗子售卖。我一手拿着缸子和钱,一手紧紧握住玻璃窗外的护栏,生怕掉下去。要是一不小心掉下去,那别的孩子就占了位置,你再没有机会挤进去了。如果去晚了,窗台边挤满了孩子,根本没有地方爬。为了吃一根五分钱的冰糖冰棍,我被大个子的孩子挤来挤去,好不容易才买到。有时,会把一只鞋子挤掉,即便那样也高兴得很。现在想起来,那种甜还能透出心来。
看到相册里穿着小花裙子的弟弟,不由得哑然失笑。那个年代,周边牧区物资普遍匮乏,他们的生活用品基本上要到敦煌进货。那些商贩来这边取货时,都开着东风大货车。有的商贩利用车上的篷布作掩护,经常捎带着会把我们这儿的男孩子偷走。姥姥很担心,就把弟弟打扮成女孩子。弟弟五岁前都是扎两根小辫,穿着花裙子,特别可爱。有了弟弟后,妹妹在家里失宠了。有一天,姥姥在门外听到一个多月大的弟弟“嗯啊嗯啊”直哭,冲进去时,发现弟弟脸上一道一道的黑,妹妹站在床边盯着他。姥姥问妹妹是怎么了。妹妹拿起炉子上的火钳子向前刺着,嘴里还嘟嘟出“杀啊、杀啊”的话语。这下可把姥姥吓坏了,再也不敢把弟弟一个人放在房间里。
我的第二个家在敦煌东街市场附近。那是一片较大的居民区,一排排平房像列着队形,整齐坐落着。青砖黛瓦,灰白墙皮,屋檐下的电线纵横交错,夜晚来时亮起一大片灯光。院子里的葡萄架上结满了果实,为居民搭起一个凉棚。我家窗台上摆的几盆恰恰花,不经意间会开出各种颜色的小花,微风一吹,轻轻摇晃着。这个家院子里没有水井,爸爸和妈妈隔三差五就要去西河坝拉水。经常是爸爸肩膀上套了牵绳在前面拉车,妈妈从后面推着,回到家时都满头大汗。架子车上放着用汽油桶改造的大水桶,拉一次我们就能用好几天。为了节省着用,姥姥常常把洗菜的水留下来浇花。和我家同院的李叔叔是天津人,特别爱吃饺子。他家的饺子馅总多放些花椒粉,但很好吃。他家每次包饺子都会给我们端来一大盘子,两家人相处得很和睦。这里的房间布局和我第一个家基本一样,不一样的就是砌矮墙的那个地方变成了我家的厨房。厨房很大,被隔成了两间,外屋做饭,里间用报纸糊了墙当做储物间。爸爸的医术在敦煌很有些口碑,救治好了不少病患。总有患者来我们家时会拿点自家磨的白面、一包沙枣或几个玉米棒子,妈妈就会放进储物间。储物间还放着米、面、蔬菜、水果等等,七七八八的东西挤得满满当当,就像是我家的“聚宝盆”。姥姥有时把买来的糕点、糖果放在篮子里,用一根绳子吊在厨房的房梁上。为了省着吃,节俭成了那时候人们的一种习惯。我们姊妹几个常常趁姥姥睡午觉时悄悄地把篮子取下来,偷吃里面的东西。过一两天,姥姥发现篮子里的东西没了,就问我们谁拿的,每个人都说不是自己。后来,姥姥就把好吃的都锁在柜子里,我们有谁馋了就会缠着她讨要。
敦煌的冬天是真冷,西北风夹裹着雪花呼呼作响。我的手上和脚上都有冻疮,年年犯,又疼又痒。妈妈就用土办法来治:包过点心的麻纸蘸上清油,在火上烤热油纸,然后反复擦我的脚和手,竟然有很不错的疗效。那时的敦煌,冬天没有集中供热设施,家家都靠生火炉子取暖。每个屋檐下就会伸出长短不一样的铁皮烟筒,有的冒着深灰色,有的冒出淡淡的蓝,远远望去一派生机。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我睡过头了,一骨碌起来发现炉子里的火灭了。我怕爸爸回来打,随手披了一件衣服就冲到院子里,拿来一些旧报纸和木屑,又取来放在墙角的一桶煤油。把报纸和木屑塞进炉膛里,又咕咚咚倒了半桶煤油,学大人的样子划着火柴准备点燃。就在这时,爸爸下班回来了,一进门闻到浓烈的煤油味。他飞起一脚就把我踢倒,火柴掉在了地上。我傻傻地望着爸爸,看见他举在半空中的手瑟瑟发抖,吓得蜷缩在墙角。爸爸的脾气很暴躁,我们几个孩子做错了事挨揍是经常的事。爸爸终于说话了:“你胆子真大,就不怕着火吗”?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每当我想起心里还就隐隐有点后怕。
我的小妹一生下来爸爸就格外喜欢。妹妹小时候贪吃贪睡,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她最爱吃饺子,一看饺子出锅了,总是第一个端着小碗就冲到餐桌前,往自己碗里夹上好几个,然后坐在小板凳上嘟嘟着嘴慢慢地吃起来。好几次,她竟然端着碗睡着了,嘴里还噙着没咽下去的饭。小妹可是爸爸的心头肉。有一天,爸爸进门就阴沉着脸,他一边摘手套一边大声喊着我妹的名字。顺着喊声,妹妹怯怯地走进了爸爸的房间。爸爸随手“砰”一声就把门关上,吓得我们大气也不敢出,悄悄趴在门边听,房间里传来爸爸训斥妹妹的声音。不一会儿,妹妹从爸爸的房间走了出来,嘴角上挂着点心渣,眼窝处湿湿的像哭过一样。长大后,妹妹才说出了实情,原来爸爸那次叫她进去是单独给她点心吃。出来前,爸爸给她眼睛上蘸了点水,让屋子外面的我们几个看她像刚哭过。孩子多的家里,父母总会偏爱其中的一个,这是常有的。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爸爸喜欢妹妹的那种良苦用心。
我至今能清晰地想起第一次去莫高窟的事。那天,爸爸带着从兰州过来看望我们的姥爷去参观莫高窟。同去的有舅舅、哥哥和我。舅舅是姥爷和姥姥抱养的,和我的年纪差不了几岁。我们几个孩子一边唱歌一边嬉笑打闹着,不知不觉间就到了莫高窟的洞窟前。远远望去,最醒目的是那个有层层叠叠檐角的九层楼,洞窟就好像一个个蜂巢镶嵌在旁边的崖壁上。那时候,民间把这里叫千佛洞。为了能让大家的参观明了一些,爸爸专门请了一位导游做讲解。走在不怎么宽的栈道上,木板“咯吱咯吱”地作响,总让人担心会不会掉下去,却又忍不住好奇从木板缝隙里往下看。洞窟里光线暗暗的,只有讲解员的手电光束照着壁画和彩塑,光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泥土和颜料混合的味道。墙上和藻井中的人物形象有慈眉善目的菩萨,也有青面獠牙的恶魔。那些披着长长飘带的飞天,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仙女。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墙壁上还有许多小动物,好像在奔跑,我想用手去摸又不敢,便缩了回来。看着飞天,我在想他们没有翅膀和羽毛为啥能在天上飞,飘带是有魔法吗?壁画上面有红、蓝、绿各种颜色,比妈妈买的蜡笔的颜色还鲜亮。九色鹿的毛花花
敦煌地处沙漠地带,多为戈壁滩,干旱少雨,很少闹洪灾。1979年,由于祁连山连续降雨引发特大洪水,党河水库副坝决口,冲毁大量的房屋、农田和道路。一天中午,突然接到通知说山洪要来。姥姥、妈妈带着我们大大小小的孩子,拎着家里当时最值钱的一台小半导体,又夹了几件棉衣,到当时驻军营房边的半截老城墙上避难。那里地势高,没有遮蔽,我们被大太阳晒着,又热又渴。一直等到傍晚,也没见洪水来,大家就放松了警惕,陆陆续续回家。晚饭后,姥姥就让我们几个孩子洗漱完早早睡了,他们大人坐在灯光下警觉地听着消息。半夜时分,只听巷子里有人敲着锣大声吆喝着:“洪水要来了,大家抓紧转移。”黑灯瞎火的,我们赶快穿好衣服就往巷子里跑,出去后看见巷子口有一辆装着半车煤的大卡车,大家都争着往车上挤。那个在敦煌县城晃悠了几年的疯婆子也在人群里,她穿条红裤子,趿拉着一只男式皮鞋,另一只脚光着,两条辫子都打了结,满脸污垢。她傻笑着,从车前转到车后,又从车后跑到车前。大家把她拽上车,拽上来她又跳下去,反复几次。汛情紧张,没法耽误,只有撇下她,车子向着鸣沙山的方向驶去。卡车驶出了市区,街道两旁的灯勾勒出一条温暖的光带。我们坐在煤车上左右颠簸着,城市的喧闹渐渐被抛远在身后。黑暗中,鸣沙山的轮廓若隐若现,道路两旁的白杨树被风吹着“啪啪”作响,妈妈说当地人叫“鬼拍掌”。鸣沙山在夜色下宛如沉睡的巨兽,沙丘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接近鸣沙山时,只见月牙泉在月光的照映下和天空的星星相互辉映,形成一幅梦幻般的画面。车子停了,大家相互搀扶着从煤车上跳下来,借着月光发现脸上手上都是黑的。我们一家人在沙丘上找了一处空地挤在一起坐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了白,又饿又冷,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当地一个农村妇女找来,带着我们沿庄稼地埂七拐八弯地到她家。随后,她做了一锅洋芋面片,让我们吃了暖和身子。至今回味,仍然觉得那是我这一生吃过最好最香的一顿饭。后来才知道,爸爸曾经治好了那位村妇父亲的多年旧疾。汛情过后,我们回到市区,整个敦煌县城已经被洪水摧毁得面目全非,一片狼藉,我们的家也只能凭着记忆和方位去找寻。后来,听说那个疯婆子洪水来时趴在一棵树上,人们发现时已被淹死了。这样一个在人世间活得卑微和凄凉的人,院子里不时就会有人提起。
这场洪水让我家又搬到了西河坝,那里是一排排独门独院的平房。走进院子,青灰色的砖头一块挨着一块铺着,缝隙里撒着细沙,踩上去发出“沙沙”声。这些砖是爸爸买来的,他利用休息时间一块一块自己铺上去的。这次是套房,南北朝向。一进门右手哥哥住着,再往里是姥姥、我和妹妹的房间,靠左手是一个套间,里面住着爸爸和妈妈,外面一间是客厅。正房的对面爸爸找人盖了一间厨房,厨房里放了一张双人床,有时弟弟住在那里。紧挨着厨房又修了一间储藏室。厨房的门前姥姥种了葫芦,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夏天,在院子中间摆一个小方桌,妈妈系着围裙,端出来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吆喝大家快来吃饭。我们围坐在桌边,碗筷叮当碰着,夜风掠过葫芦藤,叶子簌簌地响。爸爸喜欢吃饭时端起他的白瓷缸子喝几口茶,很惬意的样子。饭菜的香味混着草木的清新,漫过了整个庭院。不远处,姥姥拿把扇子坐在椅子上轻轻摇晃着,她在歇息劳累了一天的身子。月光洒在每个人脸上,一派祥和。
记得是在小学五年级时,学校组织去鸣沙山春游。据说,在一定条件下,这座山上的沙子会发出响声,所以古人也叫它“神沙山”。我们分班级坐着车向目的地出发。刚刚卸了寒的戈壁,马路两旁的沙枣树才抽芽,田埂上的芨芨草泛着青。麦苗探出头,风一吹,便荡起层层绿波。空气里裹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林带里传出布谷鸟的啼叫。我们一路欢歌笑语来到了山脚下,这时的鸣沙山晨雾还未散尽。沙粒在晨光中泛着细腻的金芒,脚下的沙子松软微凉,踩上去籁籁作响,每踩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沙子顺着裤脚钻进鞋里,磨得脚心发痒。终于爬到了坡顶,向下望去,沙丘的曲线流畅又陡峭。天蓝得纯粹,阳光渐渐热烈起来,洒在沙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凉。偶尔有骆驼队慢悠悠走过,驼铃叮叮当当,在空旷的大漠里飘荡着。骆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沙面上,随着它们行走的脚步轻轻晃动。正午时分,阳光愈发炎热,正是滑沙的好时辰。指挥的老师一声令下,大家都从山顶往下滑。我双手紧紧抓住边缘,脚尖抵着沙面,沙粒被卷起,像金色的浪花从身边飞溅过来,视线里的沙丘飞速后退。这时候,好像天空中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似古寺钟声回荡山谷,风声、沙声、驼铃声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沙在鸣还是风在唱。到了山脚下,沙声也变得轻柔,渐渐化作若有若无的絮语,像是不舍的告别。我坐在沙丘上打开书包,准备吃姥姥烙的韭菜盒子时,才发现书包里灌满了沙子,已经没法下嘴。正在那里发愁,哥哥迎面而来,远远地把他的钱包扔给了我。我踩着沙子走过去,捡起哥哥的钱包,去附近的摊上买了自己爱吃的零食。我心里知道,哥哥攒的钱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花。
我是在敦煌一中上的初中,和哥哥同校。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变成了梳着辫子的少女,长得还算清丽,总会有男生找借口靠近我。那时候,男女生同桌大都会画一条“三八线”。一天下午,老师正在上面讲课,我的同桌突然越过“三八线”扔过来一支钢笔。我纳闷地望着他。他说,是高建平给我的。我的脑海里快速飞转着他的模样:身材高挑,两只大眼睛,长得很帅气。可他学习成绩很差,因为捣蛋全校出了名,在我心里没有啥好印象。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扔了回去。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到门前的空地上踢毽子、跳皮筋、跳房子去了。我也高高兴兴地正准备出教室,几个男生迅速搬来长条凳子把前后门一堵,坐在那里用腿搭在门框上不让我出,其中就有想给我钢笔的高建平。我看着他们也不敢吱声,就又返回到座位上,拿起书准备看。谁知,当我刚低下头翻开书的一刹那,一个包着东西的塑料袋子从窗户外飞进来,不偏不倚正好都砸在我脑袋上,顿时,我的头发上身上全是沙子和土。我一下子跳起来,用手拍打着头上和身上的沙土。那几个男生在窗户外面得意地哈哈大笑,我气得浑身打颤。有一天,我穿着妈妈用她穿旧的大衣改做的棉袄去上学。中午回到家里,妈妈发现棉袄上有很多白点,用手一摸就破了,妈妈意识到可能是硫酸腐蚀的。当时,我的心吓得“扑通扑通”跳。妈妈问怎么回事,谁干的。我心里知道又是那几个男生在报复,但不敢说。下了晚自习,我一个人往家走,快到门口时,突然从巷道里窜出几个人,忽啦啦堵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看,又是他们几个。他们一人骑一辆自行车,一脚踩着脚蹬子一脚点在地上,每人脖子前挂着一个黄色书包,流里流气地吹着口哨盯着我。我被这阵势吓坏了。就在这时,听见姥姥在不远处叫我,我急忙朝着家的方向跑了过去。回到家,爸爸妈妈问最近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攥着衣角往后缩,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纱,红着眼睛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们。爸爸妈妈很是生气,说明天找他的父母去。那时候,在父母眼里早恋是绝对不能碰触的禁区,何况是他一厢情愿的事。谁知这事让哥哥知道了。第二天晚自习,校园里的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黑布,慢悠悠盖住学校的一排排平房教室,教室里只听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突然,我哥的声音在我们教室讲台上大喊:“谁是高建平?”那个男生缓缓站了起来。我哥一顿拳头就朝着他抡了过去,那个男孩抱了头左右躲闪。同学们吓得都跑出了教室,整个校园顿时沸腾了。没多久,校长来了,把我哥和高建平都带去他办公室,详细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来,高建平请来了家长,学校让他做出书面检查并给我道了歉。哥哥挨了批评,也写了检查。那个男孩再也没有纠缠我,一桩烦心的事终于过去了。
有天下午,一个同伴边跑边喊着过来:“赵文莉,看你爸滑冰去。”我正和同学踢毽子,急忙收起毽子随他一起向不远处的体育场跑去。这个体育场很大,平时都是运动员训练的地方。那年冬天敦煌特别冷,人们就往体育场里放水做成溜冰场。那里也是我们平常最爱去的地方。一吃完饭,我们就约着同学,三三两两地拽着衣脚蹲在冰上往前滑。有时也拿着自制的冰车玩,一个人蹲在上面,另一个人用绳子拉着在冰上跑。我一边气喘吁吁地跑,一边想是不是他看错了,真的会是爸爸吗?因为在我的记忆里爸爸一直是那么严肃,很少见他笑过,没听说他会滑冰。我们跑到冰场时,那里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我脚下打着滑,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只见爸爸穿着一套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黑色针织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像翅膀一样张开保持平衡,冰刀在冰面上滑出一道道细碎的咯吱声,脸上微微带着笑容。有时,他微微压低重心,像燕子一样贴近冰面,冰刀在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有时,他又双脚交叉,借着惯性在冰上旋出一个小小的圈,动作娴熟得像专业运动员。爸爸的滑冰表演引来了一阵阵的口哨声、掌声和呐喊声。我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冰上飞舞的爸爸,他脸上洋溢着从来没有的笑容,是那么自信那么坚定。爸爸在冰面上的热烈身影就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那是他在敦煌留给我最温暖的光。
1984年的一天中午,我们正在吃午饭,妈妈举着一张纸从院门外冲了进来,嘴里喊:“调令来了!”妈妈显然很激动。大家的筷子都停留在了半空,有吃惊的,有兴奋的,还有失落的。失落的那个是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支配着,竟然不愿意离开敦煌。爸爸妈妈的调令一起来了,同时调回兰州,调令里是三天的报到时间。爸爸妈妈脸上写满高兴,他们已在敦煌生活了十八年,终于能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时间紧,左邻右舍的叔叔阿姨、哥哥的好朋友都过来帮忙,打捆装箱,收拾东西。妈妈抽空去市场买来了几箱子又黄又大的李广杏,说是回去送给兰州的亲戚朋友。因为不愿意回兰州,我的眼睛一直都是红红的。在敦煌的最后一天,爸爸兴奋地把一家人集中起来,到街心花园的反弹琵琶雕塑那里照了一张全家福。可惜的是,照片里没有哥哥,前一天他押车先回兰州了。那时,反弹琵琶雕塑立起来没多久,后来成为敦煌市区的地标。如今这张照片安静地躺在相册里,像是诉说着什么。出发那天早晨,爸爸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回过头看了一会儿我们曾经的家。妈妈检查了家里的门窗,然后把钥匙交给了来送行的李叔叔。车子开动的那一刻,邻居们都来了,站在巷子口依依不舍地和我们挥手告别,嘴里还喊着:“有机会你们一定要回来看看。”汽车向东驶去,车窗外,鸣沙山的轮廓越来越远……
后来的许多日子里,每每看到敦煌两个字,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对我来说,敦煌是生命里的故乡。敦煌的那些往事,如同心里珍藏的一面壁画,被岁月轻轻卷起。四十年了,我竟然再也没有踏上过敦煌的土地。翻开相册的时候,远去的那些日子就像幻灯片一样在我心里慢慢移动着:有些是温暖,有些是温柔,有些是温情。时光流逝,随着年岁增长,我时不时会想起在敦煌的生活场景,心里默默念着:哪一天,我能重回敦煌。
文丨赵文莉
奔流新闻线索报料方式
爆料热线:13893646444(微信同号)
爆料邮箱:1902937948@qq.com
编辑:徐静雯
点赞
|
14
网友9527
2026-03-03
👍
6375
2026-01-14
👍
网友16080
2026-0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