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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流热点4小时前

我是一朵油菜花,一朵再普通不过的金色小花。
当元旦的钟声还在北国寒风中回响,甘肃最南端的碧口镇田野上,我已悄悄绽放。接下来的七个月,我将一路向北、向西,穿越整个甘肃。
白龙江畔的空气依然清冷,茎秆上还沾着昨夜的寒霜。阳光漫过江面,我和兄弟姐妹们倏然绽放,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浪,在蓝天下、碧水边起伏生辉。

这是2025年7月27日在祁连山北麓的甘肃省张掖市山丹军马场拍到的油菜花。(组图均为新华社记者 张新新 摄)
“开得真早。”田埂上传来游人说话的声音,“往年要到正月才会开”。
他们不知道,我的苏醒不依节气,只随大地深处的脉搏。我的根须在地下,感受到了一段温热的记忆:锈蚀的箭镞、残破的铠甲,三国时代的那年冬天,一支沉默的军队曾在此驻扎。
我开花的地方,正对着摩天岭。当年魏国名将邓艾裹毡而下的悬崖,如今藤蔓丛生,可土壤中,依然埋着羊毛与粗麻,它们在雪水中浸胀、腐朽,最终化作我们根须最好的营养。

这是2025年7月27日在祁连山北麓的甘肃省张掖市山丹军马场拍到的油菜花。
我早早绽放,或许正是因为承袭了那份穿越时空的急切:要在所有人认为不可能的时节,绽放出第一抹金黄。
四月的风从六盘山吹来,带着毛乌素沙漠细小的尘埃。这里是甘肃中东部的黄土高原区。我扎根的这片土地,堆积着世上最深厚的黄土,也堆叠着层层文明。脚下是明清的碎瓷,垄间是汉唐的残砖;而远处,周人祭祀的夯土台静立在时光里。
一个放羊的老人坐在田埂上。他的羊群散落在花海边缘,像移动的云朵。“昔我祖先,在此驯黍。”老人对着羊群自言自语,“后来养马,马踏四方。”
他说的是周人和秦人先祖的故事。周人先祖在这里教民稼穑,秦人的先祖在这里牧马备战,他们后来均以此为基地,东进夺取天下。
如今战马变成了羊群,但土地的记忆还在。
翻过乌鞘岭的一刻,我经历了此生最剧烈的蜕变。

这是2026年元旦当日在甘肃省陇南市文县碧口镇拍到油菜花。
风变了。不再是黄土高原上那朦胧的含着尘埃的风,而是从戈壁深处卷来的、干燥而锋利的风。它像一把锉刀,要磨去我身上所有属于南方的柔软。我的叶片迅速增厚,表面长出细密的茸毛;我的花瓣从鹅黄转向金黄,是一种能够反射烈日、保存水分的颜色。
我在张掖黑河边的绿洲上开放。这里的一切都有严格的几何秩序:田垄笔直如尺,水渠把大地分割成规整的图案,我们的花海也由种种形状拼接而成。这种秩序感让我想起长城,就在北面三十里处,明长城的残垣依然耸立。我们油菜花,何尝不是另一种长城?以生命的轮回,年复一年守护着河西走廊这条绿色通道。
一支驼队从花海边经过,这不是古代的商队,而是旅游公司的体验项目。骆驼的脚步,依然踏着千年不变的节奏,踏过这片被时间层层浸润的土地。
扎根于此,我能感受到土壤深处传来的记忆。公元前121年,在满是芨芨草和骆驼刺的河西走廊,19岁的霍去病率领骑兵,以一种青春而无畏的节奏,从我现在绽放的位置驰骋而过,在甘肃留下“张国臂掖”的张掖、“武功军威”的武威。公元629年,那个孤身西行的唐朝僧人也曾在这里歇脚,将身影和信念一同烙进这条走廊的风里。
如今,万马奔腾的震动似乎仍从土壤深处隐隐传来。高铁列车在高架桥上飞驰,车窗映着无边的花海。速度变了,方向没变,我们依然是这条走廊最忠实的陪伴者。
七月,我开在了海拔三千米的甘肃焉支山腹地。
这里的苏醒是缓慢的。清晨,雪山融水渗入土壤时带着冰晶的刺痛;正午,阳光直射下的花瓣几乎透明;傍晚,气温骤降,我的花瓣会微微收拢,保存最后一点温度。在这里,开花不是生长,而是一场修行。
当游客举着相机在我的花海中穿梭时,那些驰骋沙场的将军、孤身上路的僧人、往来不绝的商旅……他们的身影仿佛也重现在这片金色的波浪里,随着花开花落,融进了这片土地的生生不息里。

这是2026年元旦当日在甘肃省陇南市文县碧口镇拍到油菜花。
我的花瓣开始枯萎时,籽荚逐渐饱满。花朵会凋零,茎秆会枯萎,但籽荚里的每一粒种子,里面装着下一年的春天,还有所有过往的春天。
农民们留下最饱满的种子,来年春天会被播进不同的土壤:也许在敦煌的绿洲、张掖的黑河畔,也许在兰州新整治的土地,也许在甘南的草原。
我更有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我的油脂可能会进入千家万户,滋润每一张摊开的面饼;我的秸秆可能化作纸张,记录新的历史。
所以,当您在甘肃大地上看见盛开的油菜花,无论是在腊月的陇南,四月的天水,还是在七月的祁连山下,请俯下身闻闻那缕花香,因为那香气里不仅有眼前的这片金黄,还有三国的雪、隋唐的风、明清的雨。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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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柴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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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