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陇丨“人间天上”，天水玉泉观的古建秘境

奔流新闻02-07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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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观为道教名观，坐落在甘肃天水城北，依天靖山而建，因观内有“玉泉”而闻名，被称为“陇东南第一名观”。玉泉观建筑群包含玉皇殿、三清殿等60余座建筑，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这里，建筑与自然共生，历史与传说交织，清修与尘嚣交替。它静立于陇东南的山水之间，以一份独特的“藏”与“显”的智慧，守护着一段流淌了七百年的光阴，也守护着天水人一份共同的文化乡愁。

进入观内，城市的尘嚣霎时被隔绝。一条石径蜿蜒探入深处，两旁古柏参天，枝干虬结如龙蟠，筛下细碎而晃动的光影，脚下是历经无数步履踩踏变得温润的石阶，苔痕斑驳，诉说着过往。忽见一拱廊桥飞架于浅浅的溪涧之上，桥身爬满薜荔，自有凌虚的意趣。视线随之抬升，便是那著名的“通天长阶”。石阶依山势层层垒砌，仿佛直入云端，消失在林木掩映的更高处。

玉泉观的建筑群，便顺着这山势，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绝非一目了然的陈列，而是“藏”的艺术。据载，其殿阁廊庑达六十余座，它们并非同时建成，却遵循着道家“师法自然”“抱朴守真”的法则，和谐地镶嵌于天靖山的肌理之中。沿着长阶上行，目光所及，是层层叠叠的屋瓦。黛色的筒瓦，鱼鳞般排列，在岁月风雨的浸润下，泛着幽深的光泽。瓦垄间偶尔探出一茎倔强的瓦松，为规整的线条平添一抹野趣。飞檐是建筑的精灵，尤其是玉皇殿、三清殿这类主殿的檐角，高高挑起，如凤凰振翅，又似道人拂尘轻扬，划破山间凝固的空气。檐下的斗拱，以严谨的力学结构，托举起宽深的出檐，也托举起数百年的光阴。

玉泉观可考历史始于元代，但其渊源至少应在唐朝中期。收录于《全唐诗》的吕岩《秦州北山观留诗》这样写道：“石池清水是吾心，刚被桃花影倒沉。一到邽山宫阙内，销闲澄虑七弦琴。”据考证，玉泉观在当时就叫北山观，邽山也就是现在的天靖山，而这个叫吕岩的道人在民间传说中声名赫赫，他就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

玉泉也叫八卦井、明眼泉，玉泉观的得名即由此而来。尽管如此，玉泉观里最富有传奇色彩的，要数八卦井西边山崖上那个并不起眼的玉泉仙洞。

让天水百姓津津乐道的是，相传自汉末至清初，玉泉观先后有卢、梁、马三位真人在玉泉仙洞得道成仙。他们的神通令人惊奇：

第一位卢真人据说在半个时辰就腾云驾雾从天水赶到了扬州；梁真人梁志通则在仙逝之后还从长安灞桥捎来了自己的钥匙；马真人马一元的故事则更具有人间的烟火气和谐趣的意味，他竟然将一只瓦罐由里到外翻过来，舔干净了里面的馓面饭。

2010年4月8日，在道观修缮的过程中，一具完整的骸骨出现在玉泉观神仙洞封土墙内。

依据历代碑刻和文献记述的种种迹象，专家分析判断这具骸骨应是700年前的梁志通本人留下的。梁志通不仅是一位建设者，更是一位诗人。他的诗作，是解读玉泉观精神内核的钥匙。“大道蓬庐乐自游，风光仿佛像瀛洲。庵前草木长春景，物外云山不夜秋……”诗句描绘了观内四季常青、云山如画的景致，更阐发了“识心见性”“苦己利人”的修道宗旨。

可以想见，宋金战火之后，当他来到满目疮痍的天靖山旧观遗址时，是怎样的心境。他的发愿重建，不仅仅是在垒砌砖石，更是在废墟上重新树立一种精神秩序。此后七百年，这种坚韧苦修、与自然合一的思想，便如涓涓玉泉，浸润着这片土地，终使道观呈现出“殿宇巍峨，古柏森森”的盛大景象。

对于初访者，玉泉观的殿宇廊阁或许容易使人迷惑，但那些镌刻在石头上的记忆，却是每一个诚心拜谒者不容错过的史册与心画。建筑提供空间，而碑刻则赋予时间以重量。

玉泉观珍存四十余通古代碑刻，其中四通元代碑碣，更是镇观之宝。它们不仅是书法艺术的展览，更是道教思想史，特别是全真道在西北传播的“石质档案”。选胜亭内，静静地立着那通著名的“四面道流碑”。

碑身不高，却方正庄重，坚硬的石质历经七百多年风雨，字口依然清晰如昨。它以楷体与宋徽宗独创的瘦金体刻就，字体清劲挺拔，刀法精准纯熟，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刻工与庄重。

四面碑文，分别记录着《元世祖皇帝褒封制词》《全真祖宗之图》《全真道演变过程》与《祖师五篇秘语》。其中两面，落款清晰地指向玉泉观的关键人物：“秦州玉泉观达玄子梁志通立石”“大元国大德六年……玉泉观知观何道元任道芳等……建立石”。抚摸冰凉的碑面，仿佛能触及到梁志通们在那草创维艰的年代，树立此碑时那份传承道脉的笃定与庄严。

若说“四面道流碑”是历史的骨骼，那么碑廊中珍藏的四方赵孟頫草书诗碑，则是飘逸的灵魂。赵孟頫，这位元代艺坛的巨擘，其书法“冠绝古今”，他所复兴的“章草”，在玉泉观的石碑上得到了绝佳的展现。诗碑高达一米八，分别刻有唐代李白、韦应物和宋代王安石的五言绝句。

石面之上，赵氏的笔墨经由刻工之神技，化为石上的舞蹈。笔走龙蛇，牵丝映带，锋芒内敛而气韵奔放。驻足碑前，凝神细观，能感受到一种超越技法的自由与高古。这些诗碑安静地立在西北一隅的古观中，却仿佛收罗了千年文脉的云烟，弥漫开一片浓郁的书卷气。

玉泉观的灵魂，固然凝结在寂静的古建与石碑中，但它的生命力，却在每年一次最炽烈的绽放中得以彰显。那便是自明代传承至今、已历七百年的“朝观”庙会。

唯有这一天，尘世最鲜活饱满的烟火气，才与仙家清修之地完成一年一度最隆重的邂逅与交融。

每年农历正月初九，相传是玉皇大帝（天水人亲切称为“天爷”）的诞辰。这一天，天水城万人空巷，人们扶老携幼，踏雪迎春，涌向天靖山麓。这条延续了七个世纪的人流，本身就是最动人的民俗长卷。而玉泉观的建筑，便是这幅长卷展开的舞台。

庙会的高潮，从初八夜晚便已酝酿。平日幽静的各座殿堂，此时灯火通明，宛如琼楼玉宇悬于山间。子时“烧头香”的习俗，体现了民众对福祉最虔诚、最迫切的祈求。

初九正日，盛况空前。朝观者人人胸前别一束冬青草（吉祥草），点点翠绿在冬日的人潮中跃动，象征着对“四季长青”般美好生活的祈愿。而庙会庆典的仪仗，则是对古建空间最盛大的激活。由宫灯、旗幡、香伞组成的队伍，以及鼓乐队，在殿宇间的广场和通道上行进，色彩与声响填满了建筑的每一个角落。

其中最撼人心魄的，莫过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秦州夹板舞。此舞相传起源于祭祀水神，后演变为献给玉皇的仪乐。舞者皆着黑色传统衣裤，白绸束腰，神情肃穆。他们手中的红椿木夹板，长约一尺五寸，起舞时动作刚健，节奏鲜明，夹板击打出清脆响亮的“噼啪”声，与鼓、钹、箫、唢呐的轰鸣吹奏相辅相成，声震山林。这支黑衣白带的队伍，在玉皇殿前宽阔的月台上，或沿着古老的石阶阵列行进，其动作古朴简洁，一举手一投足，仿佛不是表演，而是与天地祖先沟通的古老语言。

近年来，玉泉观“朝观”庙会在坚守核心祭祀仪式的同时，亦融入时代新意。猜谜、征联、武术表演等活动的加入，让古老的庙会焕发出新的文化光彩。人们依然沿着那些唐代基石、元代砖瓦铺就的路径行走，依然在明代的殿宇前焚香，在清代的碑刻前驻足，但手中的祈福红绳与拍摄盛况的智能手机，已然将古老的传统织入现代生活的网络。短视频里流传的，不仅是盛会的热闹，更是飞檐下夹板舞的剪影、古柏旁的笑脸，是玉泉观作为“陇东南第一名观”那跨越时空的文化基因。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刘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