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陇｜寻迹临洮东干渠：晚清抗法名将王德榜竟是顶尖“水利专家”

奔流新闻8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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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肃临洮县（古称狄道）南部，有一条流淌了百余年的水渠。当地百姓或许并不全然清楚它的水利参数，却大多记得它的修建者、来自湖南的湘军将领——王德榜。如今人们称之为“东干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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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来到临洮县玉井镇，可以看到残冰化玉，春水初醒，在一道水渠里潺潺流淌，这道水渠从远方延伸过来，在距离村庄最近的地方拐了一个弯，一路远去，像一条被甩出去的丝带。

_东干渠

它就是东干渠，居然是一百五十多年前，晚清抗法名将王德榜在临洮修建而成。

王德榜，清道光十七年（1837年）生于湖南江华。虽祖籍广东东莞，但他身上却流淌着典型的湖湘子弟血液——“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咸丰初年，王德榜变卖家产，拉起自己的队伍，加盟“湘军”，屡立战功。

与曾国藩、左宗棠麾下众多儒将不同，王德榜的起点是纯粹的“实干”。他并非科举出身，而是在刀光剑影中靠军功一步步崛起。同治元年（1862年），因军中哗变处置不当，他曾被短暂罢官，但左宗棠慧眼识珠，将其留在军中效力。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不尚空谈、脚踏实地的作风。

王德榜所率领的部队，主体是湖南农家子弟。左宗棠的湘军素有“能战敢战”之名，更有“兵农合一”的传统。王德榜部亦是如此，每到一处驻扎，除了操练阵法，士兵们最常做的事便是种树、种菜、开荒。这种农家子弟的朴素作风，在后来西北的屯田生涯中，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同治十年（1871年），王德榜随左宗棠来到甘肃，进驻狄道。当时的陇中大地，战乱甫定，满目疮痍，最缺的不是刀枪，而是粮食。左宗棠深知，要在西北站稳脚跟，非进行屯田不可。王德榜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委以“耕田自给”的重任。王德榜面对苍凉、萧索的洮阳川，不禁发出长长的惊叹。黄沙漫漫，掩盖了村庄，仿佛王昌龄《塞下曲》描绘的“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场景。

_洮河

屯田便需兴修水利，王德榜率军来到洮河支流抹邦河畔。抹邦河，又名西漫坝河，流经岚关坪（今岚观坪）之下。这里地势虽高，却有着大片荒芜的沃土。当时，岷州（今甘肃岷县）一线运粮极为困难，王德榜曾为了打通粮道，不惜炸开洮河九岭峡的险滩。如今，面对这片干涸的土地，他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引抹邦河水，灌溉岚观坪，变荒原为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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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在当时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工程。在引水必经之路上，横亘着一座高356丈（约1100米）、长420丈（约1300米）的山头。按照传统的修筑方式，若要开渠，必须将这段山坡挖低25丈。这需要动用五六十万的人工，耗资巨大，且技术难度极高。

据说，当王德榜将施工申请呈递给左宗棠时，这位素以“刚毅”著称的统帅也犹豫了。史料记载，因为工程太过浩大，以至于“从来不怕困难的左宗棠也斟酌再三”。但王德榜没有退缩。他利用军队的组织优势，每天抽调一半的士兵，大约2500余人，投入到开山劈石的劳作中。

_岚观坪

这是一支特殊的“基建部队”。在没有现代化机械的年代，他们依靠火药、锄头和铁锹，硬生生地在坚硬的山石上凿出了一条生命线。史料记载，工程从同治十二年（1873年）六月十六日动工，到同治十三年（1874年）五月三十日竣工，耗时近一年。

这不仅是体力的付出，更是智慧的结晶。王德榜在抹邦河上游修筑了一道高三丈五尺、宽二十余丈的拦河大坝，将河水“鼓起入渠”。水渠全长七十里，宽约六尺，沿途还设置了板闸，用以调节水量。在主渠之外，他还带领军民开挖了南川支渠十一道，北川支渠七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灌溉网络。

巩昌府知府颜士璋在勘验工程后，留下了详尽的记录：水渠穿山而过，凿平的山石高达七丈有余，石渠深广足以行水。原本被道光年间山崩淤塞的古道，如今被崭新的水道取代，数十万亩荒田尽成沃壤。

在临洮的这段时间，王德榜所展现的不是沙场宿将的杀伐之气，更像是一位大型基建项目的工程总师。

据《清史稿》记载，王德榜在狄道“濬河渠，获沃壤百余万亩”，清廷因此降敕褒奖，赐一品顶戴。对于一名将领而言，开疆拓土是军功；而对于一方百姓而言，兴修水利、安居乐业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德”。王德榜在龙王庙刻碑记事，详细记载了这一工程的始末。这块碑，后来也成为了研究晚清西北水利史的重要物证。

民国时期，当地百姓为感念其功，将这条渠重新修缮，并更名为“东干渠”。至今，这条渠依然在临洮大地上激荡着清流，滋润着万亩良田。

_{1930年时的洮河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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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左宗棠的得力干将，在左宗棠赴任新疆期间，王德榜辅佐其兴修的水利工程几乎遍及新疆的各主要区域，水利建设从疏通河道、修建水渠、勘测凿井，再到加固、修整坎儿井。这一“水长城”，让西域大地，细细深润，生机节节延伸。

北京永定河的疏通，是王德榜治水生涯的巅峰之作。

古时的永定河水患频发，流域两岸的百姓苦不堪言，“无定河”因此得名。光绪七年(1881年)闰七月，王德榜奉旨入京，挥动铁杵，开启了永定河治理新的一页。他在永定河沿线主持修建下苇甸、丁家滩等五处灌渠，其中丁家滩灌渠以工艺精湛、保存完好脱颖而出，成为近代水利史的活化石，更坐实了王德榜是被治军英名“耽误”了的水利专家。

光绪十年（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此时的王德榜已年近五旬，但当他接到因左宗棠的保举而领兵抗法时，他依然如年轻时一样勇往直前。他回到湖南老家，在江华、零陵一带招募新兵，组建“定边军”，开赴广西前线。在镇南关战役中，他率部从油隘穿插至法军后方，截断粮道，缴获辎重无数，配合冯子材取得了那场令世界刮目相看的“镇南关大捷”。

战争结束后，王德榜的晚年大多在湖南永州、零陵一带度过。这位曾经在西北劈山开渠的将领，回到家乡后捐资重建了著名的蘋洲书院，为永州培养人才；他出资铺修了江华码市至广东清水的石板路，疏通河道，方便乡民；他还创办了“永善堂”，救济贫民。光绪十五年（1889年），王德榜出任贵州布政使。四年后病逝于任上，终年五十七岁。

如今站在临洮的东干渠畔，看着那流淌了一百多年渠水，至今仍在绿水青山间延续着润泽一方的使命，人们还会想到王德榜，曾带着士兵，在岚关坪下挥汗如雨、劈山引水，一心为民……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刘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