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沙澧】青砖红瓦忆礼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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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位于河南省西南部伏牛山脚下的叶县夏李乡小河郭村。几十年发展变迁，特别是平桐路穿境而过，彻底奠定和凸显了小河郭的交通区位优势，小河郭和夏李乡政府所在地夏李街已经连为一体。

随着年岁增长，思乡之情萦心弥漫，特别是退休后学会了开车，从省城到故乡，似乎也不是那么“遥远了”。每每驾车回夏李，心头总会浮现一座青砖红瓦的老礼堂，它伫立在夏李老街中心，定格了半个世纪的乡土烟火，成为一代代本地人难以割舍的乡愁。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乡间，遍地低矮茅舍，瓦房也多是小巧土瓦，唯有夏李礼堂前脸三层架构，青砖砌墙、大红机制瓦覆顶，在连片低矮民居里格外醒目。同款红瓦当年多用于郑州新建楼房，放在乡野之间，整座建筑自带别致的时代格调。2009年途经澳门大三巴牌坊，望见古朴门楼，我瞬间便想起夏李礼堂端庄大气的前脸，故土情愫涌上心头。

1958年，夏李筹备修建公社礼堂。那时物资紧缺、建材匮乏，全乡各村倾力相助。小河郭村两处老宅拆房取砖、木料，姜园村一棵八人合围的古银杏树被伐解板，各处成材林木、可用石材尽数征集，各村出人出力，靠着全乡百姓的齐心付出，礼堂得以动工兴建。我恰好生于1958年秋日，外祖家住夏李西寨路南，往返外婆家必经礼堂工地，从地基开挖到楼宇落成，我伴着工地叮叮当当的劳作声长大，自小与这座礼堂结下不解之缘。

礼堂设计方案出自夏李完小教师符纯艺之手，从整体规划施工，到正门“夏李禮堂”繁体宋体大字，全都由他一手完成。礼堂窗户高大别致，分上下两扇，单扇窗高达两米有余，彼时就连公社干部办公室都配不起玻璃窗，足见当年礼堂规格在乡间独一份的气派。

幼年一段趣事，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三岁时在礼堂看戏，孩童尿急，顺着后排顺势接起地上流水，彼时满堂孩童常有这般顽闹之举。岁月流逝，当年上演的剧目早已记不清分毫，唯独这件懵懂小事，时隔数十年依旧历历在目。初学识字时，我对着牌匾上繁体“禮”字百思不解，翻查字典才知是礼的异体写法，缘由是简体字规范发布晚于礼堂修建，一个繁体汉字，也成了老礼堂独有的时代印记。

建成后的夏李礼堂，是全公社的政务中心与文娱乐园。各类会议、农技培训、科普展览悉数在此举办；各地剧团轮番登台献艺，许昌越调、漯河豫剧、叶县本地剧团，还有省城、南阳、军区文艺团体接踵而来，《杨门女将》《穆桂英挂帅》《林海雪原》等经典剧目轮番上演，乡亲们习惯性把礼堂唤作戏院。

一有演出消息，公社便派人往各村派送少量招待券，村民闻讯纷纷掏钱看戏，早年票价一角五分，漯河剧团体恤乡民，主动降至八分。每场散戏已是深夜，演员提着汽灯护送小河郭村民跨过界河，遇上汛期河水上涨，便伸手搀扶老人孩童涉水过桥，戏里演技精湛，戏外心地良善，一桩桩暖心往事，被乡亲们代代念叨。

1968年，礼堂举办通电仪式，电闸合上，满堂灯火骤然亮起，从此告别汽灯、发电机照明的旧日子，电影票价也涨到三四毛钱。之后不少老演员因故离开，外来剧团日渐稀少，各村陆续组建乡村文艺宣传队，公社文艺汇演固定在礼堂开展。我的表姐李瑞兰是夏南剧团骨干，唱腔清亮、演技娴熟，先后饰演李铁梅、王银环，还反串过郭建光，是当年乡里家喻户晓的名角。我常绕到舞台南侧小门，报上亲戚身份就能进入后台，近距离观摩演员上妆扮戏，成了年少时难得的乐趣。

七十年代，礼堂北端堆放烟包、棉包，化身农副产品仓储场地。盛夏闷热无降温设施，露天广场放电影成为常态，晚风、人影、欢声笑语，勾勒出乡间独有的休闲图景。经年累月风吹雨淋，加之始建建材多为旧料拼凑，礼堂日渐老化。一次放映《马兰花》时，房顶朽木突然坠落，惊乱全场观众，慌乱中不少人破窗受伤，乡间就此留下“马兰花，戏院塌”的老话。后续几经修补，老礼堂难挽衰败之势。

1983年，破旧的夏李礼堂整体拆除，原址改建文化广场。昔日门前粗大柱石整齐摆放在广场入口，静默矗立，静静诉说着曾经的繁华过往。青砖早已散落，锣鼓声远去，但这座老礼堂承载的集会、戏曲、烟火日常，早已融进夏李的乡土血脉，成为萦绕在一代代游子心底绵长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