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陇丨甘谷贯寺牌坊：绝美砖雕镌刻百年家族往事

奔流新闻06-15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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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省甘谷县大石镇地处渭北干旱浅山区，清溪河流域。明代设有驿站，清朝称永下里，是甘谷“北山粮仓”“草编之乡”。大石贯寺牌坊是极富美学价值和文化反思意义的牌坊之一，挺立在这片沧桑的土地上，2016年，它被评为甘肃省文物保护单位。

车子沿着甘礼公路向北，过了安远镇，便进入大石地界。路两旁的人家院落里，金黄的玉米棒子垒成了垛，偶尔闪过一两家门楣，依稀可见“耕读第”三个字，笔意里带着几分古风。这就是名闻陇上的“书画之乡”——大石镇了。随便走进一户农家，在正房都有可能看到一堂字画，半轴山水，装裱后精气神十足地悬在墙上。在这片土地上，农人放下锄头，兴许就能写得一手好字。

我们要寻的贯寺牌坊，就在这乡村画境的深处。

车子拐进贯寺村，还未停稳，一座牌坊陡然撞入眼帘。那感觉有些奇异——在周围灰扑扑的民居中间，它像一位身着古装的贵妇，突兀地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牌坊是砖石结构，三间二级，宽十三米，高十一米。明间是歇山顶，高高耸起，两侧次间是庑殿顶，层层铺展，仿木构的砖雕斗拱密密地挑出，撑天柱、雀替、门楣上满是雕饰。正脊两端，砖雕的鸱吻高高翘起，脊兽立在云头，虽有残缺，仍栩栩如生。

走近了细看，愈觉其精。整个牌坊通体采用“淌白丝缝”的砌筑工艺，严丝合缝，据说连剃须刀片都插不进。墙面上下嵌着十二通石碑，碑文书写镌刻异常俊秀。正面上部是一组组浮雕：二十四孝图、八仙进宝、刘海撒金钱……人物虽小，须眉毕现，衣带当风。拱门两侧，有砖雕楹联，字体遒劲，联云：“是渭北名门，裳衣设，时食蔫，祖庙修，善继善述；称陇西望族，太白诗，长源文，少温篆，传子传孙”。上联说家世渊源，下联以李白、李泌、李阳冰这些李氏先贤自励，口气不小。

牌坊后面，是一座四合院，原是李氏家祠。占地不过三百多平方米，却布局规整：前为牌坊，后为祠堂，东西厢房相对。祠堂是硬山顶，面阔三间，檐下木雕已显斑驳。整座祠院，便是甘谷县唯一的砖石结构古建筑群了。

在陇东黄土高原的深处，何以会有这么一座带着江南气息的精美牌坊？这得从一个人说起。

清末民初，贯寺村出了个大士绅，名叫李善吉。他的头衔很多：“清国子监太学生、渭川道尹公署第一科科员、教育部特等奖金质奖章获得者”。

村里流传着一则有趣的传说：李善吉讲究，吃包子必须是县城知名酒楼的外卖，笼屉打开时，里面的包子要有余温。这故事真假难辨，但有件事是确凿的：抗日战争期间，李善吉捐了不少银元，受到政府嘉奖。

1928年正月，李善吉召集族人，说要为高祖母、曾祖母建一座贞节祠。每天投入劳力六十多人，至1930年11月方告竣。工期近三年，在当时的西北乡村，算得上一项浩大工程。

牌坊上镶嵌的碑文，道出了修建的原委：李善吉的高祖母、曾祖母，在婚后丧夫之后，没有再嫁，含辛茹苦地抚养儿孙两代成才，她们的事迹获得清慈禧太后的“圣旨旌表”。所谓“旌表”，就是朝廷对所谓节孝行为给予的官方表彰，通常由地方官上报，礼部核准，皇帝钦准。李善吉遵的是清廷的旨意，可牌坊动工时，清朝已覆亡17年了。

这就有意思了：他为什么要恪守一张已成废纸的“圣旨”？

要理解这一点，得先知道“贞节牌坊”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牌坊这种建筑，本是古代的“旌表”制度的产物。树牌坊，是“旌表德行，承沐后恩，流芳百世”之举，也是古人一生的最高追求。贞节牌坊的盛行，与宋代理学家的鼓吹分不开。程颐、程颢、朱熹提出“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的主张，将女子的贞节抬高到了性命之上。但真正将这一理念变为国家制度的，是明太祖朱元璋。

洪武元年，他下了一道诏令：“民间寡妇，三十以前夫亡守制，五十以后不改节者，旌表门闾，除免本家差役”。清朝沿袭了这一制度，规定守节十年以上、年过五十的节妇，可获朝廷旌表。

于是，“贞节”二字，便成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每一座贞节牌坊的下面，似乎不是埋葬了一个活泼泼的生命，至少也埋葬了一个女子数十年的青春。那些女子，十几岁嫁人，二十岁丧夫，此后几十年，只能在一座贞节牌坊的阴影下度过——那是怎样的人生？

但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李善吉执意要为他的高祖母、曾祖母建这座牌坊，除了对“节”的表彰，或许还有别的动因。

在牌坊两侧，还可以看到一副楹联：“两世抚孤，教严育慈，熊丸莫纵光国史；一门全节，功成人退，柏舟接踵到瑶池”。上联用了“熊丸”的典故——唐代柳仲郢的母亲曾用熊胆和丸，让儿子夜读时嚼服以驱困意，后来柳仲郢官至节度使。这典故暗示，李善吉的高祖母、曾祖母抚养孤儿成才，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