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陇丨大地湾记

奔流热点08-31 09:03

寻陇丨大地湾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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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我在天水第一次踏进伏羲庙。那时年轻，只觉得故事神奇：人首蛇身的始祖，抟土造人，始画八卦。讲解员说，伏羲女娲当年生活的地方，就是大地湾；伏羲画八卦的地方，就是卦台山。从那一刻起，这两个地名便和伏羲庙一道，刻进了我心里。原以为刻下了，总能找到机会去看看；谁知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今天，终于站在了大地湾的土地上。

站在这里，才真正明白四十年前伏羲庙里那个故事的重量。伏羲庙，是传说的层——那里供奉的是后世对人文始祖的追思与想象。庙宇是后人建的，神像是后人塑的，香火是后人续的。它代表的，是一个民族对自身起源的自觉记忆。卦台山，是思想的层——“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先民在那座山上读天读地，把万物的纹理编译成最初的符号。而大地湾，是根的层——它的文化层从八千年前启幕，前后跨越三千余载，即便中间曾有数百年沉寂，归来的先民依旧在同一片台塬上叠建起新的家园。

三者的关系，像一棵树：大地湾是根，深埋在土里，沉默不语；卦台山是芽，破土而出，朝向天空；伏羲庙则是枝叶与花果，在后世的仰望中繁盛绽放。根是沉默的，芽是萌发的，花果是盛放的。我们普通人最先看见的，是伏羲庙，香火缭绕，金身肃穆；再深一层，才看见卦台山，先民读天地的地方；再深下去，才挖到大地湾——那层被时间压得密密实实的文化层累。

从伏羲庙的香火，到大地湾的陶片，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

而串起根与芽之间脉络的，是遗址旁那条静静流淌的葫芦河。四十年前，我在伏羲庙里就听过它的名字，也知道它的故事。伏羲女娲的传说里，洪水滔天，兄妹二人躲进葫芦里才逃过大难，后来结为夫妻，繁衍人类。葫芦，是那场大洪水里唯一活下来的“方舟”。而“葫芦”与“伏羲”古音极近——有学者考证，伏羲正是葫芦的人格化，一个民族对“生生”本源的崇拜，用葫芦的形，用伏羲的名，一起刻进了传说。

一条河，便把创世神话稳稳地锚定在这片黄土之上。伏羲庙里的神像，卦台山上的卦象，大地湾里的陶片，葫芦河里的水——四样东西，原来是一条线。伏羲不是某一个时代的某一个人，而是大地湾八千年的层累，在传说中被“定格”成的一抹面影。女娲不是神话的杜撰，而是先民对“生生”本源的集体追忆，用故事的形式，刻进了文明的年轮。

而“大地湾”三个字，越琢磨越有味道。

湾是什么？湾是水流放缓的地方，是泥沙沉积的地方，是一切漂泊之物可以停靠、可以沉淀的地方。河流流过千山万壑，只有到了湾里，才会慢下来，把一路携带的泥沙、养分、种籽，一层一层地沉积成滩，淤积成地。水流一慢，上游带来的草籽就在这里发芽，鱼卵就在这里孵化，候鸟经过时就愿意落下来歇脚。大地湾的先民选择在这里定居，未必懂得什么风水堪舆，但他们一定看见了：这里有水，有猎物，有可以种黍的沃土。湾留住了水，留住了土，留住了草木生灵，也留住了人。人留住了，日子就一层一层叠在了同一片土上——文明就这样发生了，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悄悄的，像一粒种子在淤泥里发了芽。而大地湾，就是文明这条大河在黄土高原上流过时，泊下来的那一道湾。所以这里的文化层才会那么厚。八千年尺度里，一层压着一层，断而复续。因为这一湾土地，让先民来了就不想走；走了，又有人回来；住下了，就一代一代往下传。

伏羲的传说、葫芦河的故事、卦台山的卦象，也都像一条条支流，从不同的方向汇入这个湾里，最终淤积成中华文明最早的一块精神冲积平原。

葫芦河呢？它是水，是滋养根的水，也是从根里长出来的水。没有它，根扎不下去，芽发不出来，花果也无从谈起。

站在大地湾的发掘现场，看着那些不同颜色的土层像书页一样摊开，我突然觉得：这地方最迷人的，不仅是因为它老，而且它老得层次分明。在彩陶层之下，还有更早的痕迹——旧石器时代零星的打制石器，六万年前就已散落在这道湾里。两万年前、一万年前，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直到八千年前，他们终于不走了，开始种黍、制陶、建屋，把日子一层一层叠在了同一片土上。先有六万年的“泊”，后有八千年的“定”。

四十年前，我在伏羲庙里看的是神。今天，我在大地湾面前看的是“湾”——一个让文明停下脚步、慢慢沉积下来的地方。

“大地湾”这个名字，朴素得像是先民随口叫出来的。可天地间有些名字就是这样：先民无心地叫了一嗓子，后人才听出其中的深意。大地湾，就是大地自己张开的一只臂弯，把六万年的人类行迹与八千年的人间烟火，一并揽在怀里。（作者丨党双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