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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流热点2025-04-17 15:11


今年春迟,沙尘在清明时节回旋良久,虽然又到了一年一度杏花开的季节,但敦煌的杏花较其它地方稍微晚了一些,它总是不紧不慢耐着性子等,等冬天过去,等风沙过去,等一切都消停了才开放,因为戈壁滩上的风沙总比杏花来得急。三月初,长安城已落起杏花雨,玉门关外的骆驼刺却还蜷缩在土黄色的沙丘里,直到清明过后,四月的某个清晨,西千佛洞崖壁上的风忽然不再唱铁马冰河,沙枣树梢的麻雀衔来第一瓣粉白,整座城池才肯承认春天来了。
敦煌的春天一贯不讲章法,时而沙粒裹着冰晶在风里打旋,时而枯黄与粉白在沙梁上划出楚河汉界,春光要想在三四月的敦煌站稳脚跟还真是个稀罕事儿。鸣沙山脚下的杏花最先接住这稀罕的春光,祁连山背阴处的残雪还隐藏在山体的褶皱里,杏花却已攀上月牙泉村民的墙垣,只因月牙泉畔的老杏树最懂得怎么与风沙雨雪周旋,它们也是最通人性的,更是因为它们有山的庇护。敦煌的老杏树,尤其是李广杏树把根系扎进烽燧残砖的缝隙,花开时便自然有了戍卒骨血里的坚毅与倔强。
敦煌的春天是从杏花骨朵里挣出来的,那些米粒大的花苞在沙砾间蛰伏了整个冬季。初春,风沙最烈的那几日,花苞紧紧裹着铁锈色萼片,像莫高窟画工藏在袖中的朱砂笔尖,随时准备着描眉开脸,待到某个无风的子夜,最年长的杏树一声吆喝,其它小杏树才敢将紫褐色的萼片裂开一道细缝,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的白,羞怯地蜷缩在干巴的枝条上。次日清晨,路人发现最早的那朵花已偷偷胀成莲花盏,五枚卵形萼片托着粉嫩的花冠,边缘还留着毛毡似的细密绒毛。朝圣者总说这是菩萨的指甲花,却不知敦煌杏花最精妙的胭脂色藏在花萼的底部,对,杏花底部的那一抹极淡的紫红色,如同画工调制银朱时往砚台边沿抹下的余痕。真正惊心动魄的蜕变发生在正午,阳光穿透花瓣的刹那,原本瓷白的花盏成了半透明的纱。雄蕊们举着暗红的花药,雌蕊柱头分泌的黏液在风里拉出亮晶晶的丝,沙粒在花心打着旋儿,引得早醒的沙蜂醉醺醺地撞向花房……
杏花丛中的春意最是汹涌。农人赶着骆驼穿过芦苇荡,领头的骆驼头上斜插着几枝杏花,晃悠悠洒下一路香痕和驼铃声。牧羊老汉的皮袄里抖落一地杏花,烟袋锅里腾起的青雾裹挟着花瓣,与远处沙山蒸腾的水气融成一片。放学的孩童赤脚跑过沙地,惊起花荫下打盹的沙鸡,扑棱棱的振翅声里,碎玉般的花瓣落满了一个个顽皮的小脑袋。最妙的是旅拍镜头下的姑娘,鬓边戴着杏花,脸上的娇红映着天边的火烧云,恍若反弹琵琶的伎乐天走出了壁画。
这般盛景终究是沙漏里的一粒沙。某夜西风忽卷地,晨起推窗,或许就只剩黄沙埋香径了。我们敦煌人却不叹惜,将满地残雪扫作春泥,继续在沙砾间种下杏核,我们深谙这片土地的性情:美的事物,必得熬过苦,熬出魂,才能在某个清晨绽放成佛前的灯花。


今春的第一波杏花已经开了,看着风中的花枝好似插入荒漠的发簪,又好似汉长城烽燧上未拔出的箭镞,更像是醉倒在瀚海的玉如意,猛然间,“醉花阴”三个字撞入心头,我便写下来作为今天的题目。醉花阴是个词牌名,以前填词我常喜欢用这个词牌名,其格律工整,节奏明快又不失典雅。还记得十年前在江南填《醉花阴》,总要剪半枝白梅镇纸,那时嫌李清照的“东篱把酒”太孤清,想着要把“人比黄花瘦”改成“词比酒香稠”,直到去年深秋,我在敦煌残卷里看见半阕《醉花阴》,发黄的麻纸上洇着若影若现的酒渍,平仄间也有杏花香萦绕,但其中更有无以言说的星象胆识,才明白其中的妙处。
丙申春月,一位老前辈笑吟吟地评价我填的词,韧性有余而刚性不足,我想,大概是我不太会饮酒的缘故吧。前辈说这戈壁滩上的平仄是用酒丈量出来的,那些年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都是蘸着杯中的酒液在墙上续写的。我看着杏花和酒出神,那高悬的月牙,成了我词稿里第一个出律的韵脚。
岁月这位智者,将夜光杯搁在鸣沙的山梁上,盛着半盏混着沙的“将军泪”,徐徐地对我说要补我词里的刚气,非得饮尽这杯戊戌年的月光。我颤巍巍地饮下第一口,喉咙有被熔化的青铜浇灌的痛楚,戊戌年的月光在喉管里碎裂又生发,脑子里迸出左宗棠征西时的马蹄铁、敦煌藏经洞的朱砂印,还有半片裹着血痂的西夏文木牍。岁月这盏夜光杯突然重若千钧,杯底沉淀的沙粒竟化作利剑,正一寸寸刺穿我江南词韵里温软的喉舌。
酒液入腹的刹那,我的喉头长出了第一枚杏核,新发的嫩芽穿透皮肉,枝桠上竟挂着八九年前撕碎的词笺。那些被酒液腌透的杏核在胃里生根发芽,枝桠刺破胸腔时,竟带着王翰的美酒、岑参的雪片一并疯长。酒喝到渐入佳境时,边塞的经年旧事在脏腑间翻涌,像电影画面一样闪过,我看见光绪三年的私塾先生,正用箭杆蘸着酒水,在烽燧残壁上书写《醉春风》,春风掀起他青衫的那个瞬间,那些未干的墨迹突然活了过来,化作带刺的沙棘花,扎进我新填的词句里,私塾先生用戒尺敲打我的脊梁,说这是“换骨酒”——要把文人的雅骨软骨换成戍卒的钢脊。这也是拜岁月所赐,先生教我的第一课:所谓经典的平仄,原来是铁甲与风沙的唱和。


村庄最西头的风认得三弟脊梁的弧度。每年清明时节,我们回家乡的小村庄祭祖时,总会在村西头的路口碰到这个远房的三弟,他弓着背,嘴里总是喃喃自语,踏着踉跄的步子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风掠过三弟的脊背时,总会带走些碎屑,有时是晒场上陈年的干草段,有时是土墙剥落的黄泥,更多的时候是满身锈迹,他体内仿佛埋着把生锈的犁,正被岁月反复深耕。车喇叭滴的一声将我从久远的思绪中拉回,此时,汽车尾气模糊了我的后视镜,可镜中那截弓背却愈发锋利,像把豁口的镰刀,割得我眼底泛潮。
我印象中的三弟小时候生得健壮,皮肤黝黑,眼睛黑而明亮,只是先天缺了七魄中的“智魄”,让人觉得遗憾。三弟比我小十岁左右,我十四岁离开村庄时,三弟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听父辈们说,三弟是在四岁时的惊蛰突发高烧,来势凶猛的高烧连着烧了好几天,后来的一个黄昏,三弟醒来时瞳仁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看人时总是歪着头,仿佛在努力辨认褪色的门神画像。因此,他的智识永远停留在了那个黄昏。燕子年年都来老房子的屋檐下筑巢,他却固执地给每只雏鸟起相同的名字。村口的道路早被拓宽成水泥道或是柏油马路,他仍想一脚下去溅起细尘踩出脚印。去年中秋我见他蹲在废弃的村小学校舍旁,正把拆迁告示撕成细条,编成我们儿时玩耍的蝈蝈笼子……
那场离奇的高烧在三弟的颅骨内砌了堵厚厚的毛玻璃墙,我们透过玻璃墙看他,像看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他却把玻璃上的水汽当作画板,用指尖画下村庄的变化和所有迁徙者的背影。村里人搬走前,都把钥匙给三弟留上一把,方便有事回村时可以随时开锁进门,三弟便把钥匙挂在腰间或是挂在脖子上,二十五把铜钥匙贴着他的心口跳动,时常会相互碰撞发出蟋蟀般的鸣叫。胖婶家的钥匙还带着豆瓣酱的余味,栓子叔家的钥匙系着半截红布条,最亮的那把是我家后院的钥匙,上面还沾着去年除夕的炮仗红纸屑。三弟最喜欢的就是在呢喃中行走,天刚泛鱼肚白,他已经巡完三遍村子了,露水打湿了他已经磨破的千层底,在黄土地面印出两串渐淡的湿脚印,腰间的钥匙串叮咚作响,惊醒了蜷在麦草垛里的狸花猫。
三弟没事儿喜欢坐在门槛上数裂纹,家家户户门槛上的裂纹,他一数就数了三十多年。李婶儿家门槛第七道裂痕最宽,能塞进三粒炒黄豆,村支书家门槛的裂纹拐着弯,像他抽旱烟时吐的烟圈。不知三弟他有没有发现,其实,所有裂纹都朝着村口的方向延伸,一直延伸,一直延伸,延伸到一个叫做城市的地方。
每每提到村庄或是土地,我的心底总是泛起一阵凉意,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个小村庄已经渐行渐远,只有村口的三弟在默默守望。
文丨刘琴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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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柴立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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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14497
2025-12-24
👌好
网友9527
2025-11-15
👍
fgg
2025-07-22
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