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是一个“好奇”的时代。李肇《唐国史补》称“韩愈好奇”，杜甫《渼陂行》说“岑参兄弟皆好奇”，唐人普遍以“奇”为美，以“奇”为尚。这种审美心理直接推动了唐代小说的兴起与发展，作家们有意识地描写奇人、奇事、奇闻，“作意好奇”成为唐传奇最鲜明的创作特色。正如清人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所言，裴铏的《传奇》“多奇异而可传示”，这一概括恰可用来形容整个唐传奇的共性特征。

在人才济济的唐传奇作家群中，来自陇右的文人独树一帜。今存志怪、传奇小说中，陇人作家作品数量可观：皇甫谧的《高士传》、王嘉的《拾遗记》、牛僧孺的《玄怪录》、皇甫枚的《三水小牍》、王仁裕的《开元天宝遗事》《玉堂闲话》等，都代表着当时小说创作的最高成就。而其中最耀眼的，当属被合称为“陇西三李”的李朝威、李公佐、李复言。三人共同将唐传奇的情节、人物、思想深度推向高峰，奠定了中国文言小说成熟的基础，大量题材被后世戏曲、小说沿用。

他们后来虽然多已离开故土远走高飞，但始终以陇地郡望为标签，与生俱来地带着陇人基因。这份心系故土的情怀，加上陇右地区当时“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的繁荣景象与开放包容的文化氛围，共同孕育了这支中古小说史（学界多指中国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的小说史）上的唐传奇“巅峰三人组”。

（1）李朝威：开山鼻祖与《柳毅传》

在“陇西三李”中，李朝威是作品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一位。他大约生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卒于唐宪宗元和十五年（820年），主要创作活动集中于贞元至元和年间。正史无传，生平事迹难以确考，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推测，他或为唐高祖弟蜀王李湛六世孙，可能出身李唐宗室。他的作品仅存《柳毅传》和《柳参军传》两篇，但仅凭一篇《柳毅传》，他就被后世学者誉为传奇小说的“开山鼻祖”。

《柳毅传》的故事登上中国邮票

《柳毅传》讲述了一个离奇浪漫的爱情神话故事。洞庭龙女远嫁泾河龙君次子，受翁婆丈夫虐待，被赶至荒郊野外牧羊。书生柳毅路遇龙女，慨然代其传书报讯，龙女得以被救与家人团聚。龙女感念柳毅大恩，心生爱慕，经过一番曲折，有情人终成眷属。

作品借龙女的不幸遭遇，鞭挞了封建婚姻制度对妇女的残害，同时歌颂了正直、侠义、宽厚、嫉恶如仇等高尚品质。其人物形象塑造尤为成功：龙女的善良多情，柳毅的仗义磊落，洞庭君的宽容仁厚，钱塘君的刚直勇猛，个个栩栩如生，丰满感人。

鲁迅先生将其与元稹的《莺莺传》相提并论，称“唐人传奇留遗不少，而后来煊赫如是者，唯《莺莺传》及李朝威《柳毅传书》而已”。《柳毅传》情节曲折而合乎生活逻辑，细节描写生动凄切，表现手段多样而不落俗套，不仅在唐代充分显示了艺术魅力，对后世的影响更遍及文学各个领域。

元人尚仲贤的《洞庭湖柳毅传书》、明人黄说仲的《龙箫记》、清人李渔的《蜃中楼》，以及近现代戏曲、电影中的《柳毅传书》《龙女牧羊》等，都取材于此。千年之后，陇西文化广场上仍矗立着“龙女牧羊”塑像，向世人诉说着这个源自陇右的美丽传说。

（2）李公佐：讽世高手与“南柯一梦”

李公佐（约公元770年—850年），字颛蒙，陇西人，进士及第，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一位颇有影响力的传奇作家。他从小注意采集民间故事，二十多岁后热衷于传奇创作，所作今存《南柯太守传》《谢小娥传》《庐江冯媪传》《古岳渎经》四篇，尤以《南柯太守传》最为著名。

《南柯太守传》催生了南柯一梦，黄粱美梦，一枕黄粱等成语

《南柯太守传》写广陵郡人淳于棼醉后梦入大槐安国，被招为驸马，又做了南柯太守，在位二十载深受百姓爱戴。后因与檀萝国交战失败，公主又死，引起国王疑忌，被罢官遣返。梦醒后按梦中情景寻找原处，方知大槐安国、檀萝国皆是蚁穴。这篇作品以离奇的想象、精巧的构思，讽刺了宦海浮沉、功名富贵的虚幻无常，被李肇称为“文妖”，实非虚誉。明代戏曲家汤显祖的《南柯记》，即取材于此，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李公佐的另一篇力作《谢小娥传》则塑造了一个有血性、有胆略的女子形象。商人之女谢小娥的父亲和丈夫在经商途中被强盗图财害命，小娥因屈死的亲人显灵提示线索，最终掌握仇人罪证而报了仇。这个故事当时便轰动社会，广为流传，《新唐书·烈女传》中《段居贞妻》、明凌蒙初《初刻拍案惊奇》中《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清初王夫之杂剧《龙舟会》等都取材于此。

此外，他的《古岳渎经》记载大禹治水锁淮涡水神无支祁的故事，鲁迅认为这一形象影响了《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创作。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李公佐时曾说：“传奇诸作者中，有特有关系者二人：其一，名亦盛者曰元稹。其二，多有著作，影响亦甚大而名不甚彰者曰李公佐。”这一评价，可谓公允之至。

（3）李复言：《续玄怪录》与晚唐志怪余韵

李复言（775—833），名谅，字复言，陇西人。唐宪宗元和年间曾任彭城县令，后历任苏州刺史、汝州刺史、泗州刺史等职，官至岭南节度使。据载，应举时他曾缴纳省卷中有小说《纂异》十卷，却被礼部侍郎李景让斥为“事非经济，动涉虚妄”，还卷不纳，遂罢举。这位为官颇为显达的陇西才子，在文学方面的主要成就正是传奇小说的创作。

《续玄怪录》是续写牛僧孺之作，但更出彩

李复言的传奇作品结集为《续玄怪录》，是续写牛僧孺《玄怪录》之作，宋代因避赵玄朗名讳改称《续幽怪录》。《太平广记》仅收存其中34篇，以《尼妙寂》《杨恭敬》《辛公平》《刁俊朝》《定婚店》等最为著名。书中名篇甚多：《辛公平上仙》被认为影射了唐顺宗被害的宫廷秘事，情节离奇，文字瑰丽；《薛伟》写人化鱼出游，《张逢》写人化虎吃人，想象奇诡；而《定婚店》则首创了“月下老人赤绳系足”的婚恋典故，至今仍为中国民间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从《续玄怪录》现存作品来看，绝大部分以作者耳闻的真人真事的形式结撰而成，有些有名的历史人物如李靖、房玄龄等也进入其中。《杨恭政》《刁俊朝》等篇着力描写下层百姓，讴歌他们的优秀品质，勾勒出了当时的人情世态；《杜子春》等篇虽涂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却仍然充满了人情味。虽然唐代佛道思想盛行，但这些作品并非简单的宗教宣传，而是通过对奇幻故事的讲述，表达了对人性、命运和社会现实的深刻思考。正如学者所指出的，在唐代传奇发展过程中，李复言贡献突出，成就卓越，推动了中国古代小说的发展与创新，影响深远。

（4）“陇西三李”：以陇西为精神原乡的璀璨书写

“陇西三李”虽生平事迹大多湮没于历史长河中，正史中难觅其详，但他们留下的作品却穿越千年，影响不衰。从李朝威笔下善良多情的龙女与仗义磊落的柳毅，到李公佐构造的“南柯一梦”与谢小娥的坚忍复仇，再到李复言搜集的种种奇闻异事，他们的创作不仅构成了唐五代小说的辉煌篇章，更极大地推动了中国古代小说的发展与繁荣。

中古小说史，是中国小说从萌芽雏形走向成熟自觉的关键阶段，核心脉络为：从最初的志怪小说、志人小说到最终形成唐传奇，有学者将陇右古代文学划分为三大发展阶段，其中“以‘陇西三李’为代表的唐传奇小说创作开拓出新的文学天地”被列为第二阶段，与秦汉文人五言诗的成熟、明清关陇理学的兴起相提并论。这一评价，恰如其分地肯定了“陇西三李”在中国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或许正如后世所说，正是陇右这块历史文化厚重的沃土，孕育了这些远行千里却始终心系故土的传奇作家。他们始终以陇西为精神原乡，用一支妙笔，在唐代文学的星空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永恒光芒。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刘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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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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