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农村不种田记》

作者:陈品清

余生临颍县颍水之北，王岗镇，固农家子也。祖考荷耒，世业田畴，冬种小麦，春来耕，初夏种玉米，秋获硕果丰。烟火相传，盖百有余年矣。而余独舍耒耜，弄笔墨，不亲西亩之务，长为城郭之人，乡邻疑而笑之，亲戚尤而怪之，余不能默，聊托骈语，以写其心云尔。

尝忆总角之时，躬随父，日涉园圃，夜归柴扉。踏晨露而刈草，披暮烟而采薇。脚沾黄泥之浊，身挂荆榛之衣。炎日当空，汗透短褐；寒风砭骨，冰裂肤肌。见农人之辛苦，知稼穑之维艰。春则催耕于布谷，夏则望雨于桑乾。秋恐霜之早降，冬忧雪之积田。一粥一饭，皆出筋力；半丝半缕，尽是汗颜。故父老常言：“田是本金，耕为根本，惰则啼饥，勤则饱暖。”余闻之语，亦识之艰，奈何性本疏慵，心耽文翰，不能缚身于亩陇，未肯屈志于饥寒。

比余长也，负笈出游，问学城阙，手披黄卷，目送归鸿，爱文字之有味，忘陇亩之空阔。家田半荒，亲戚诮余曰：“生而为农，弃农而游，譬之居水而忘舟，处山而厌丘，本末既改，初心不留，他日将何求乎？”余笑而应曰：“耕也，馁在其中；学也，禄在其中。古之人岂欺我哉？且吾闻之，天下之业，非一途可尽；匹夫之志，非一端可拘。农之耕，养身也；儒之学，养心也。吾耕吾心，不耕吾田，何伤于道，何戾于天？”

或曰：“子居农村，食田之出，不耕而食，不愧于心乎？”余应之曰：“今之世，百业兴矣。匠者造屋，不耕而食；商者通货，不耕而食；医者活人，不耕而食；为师者授业，不耕而食。百工技艺，皆可以为业，何独儒者之不可？且吾之椿萱，耕以养吾，吾今以文养吾之身，亦可以养吾之亲，不必执耒于田间，而后谓之报本也。今农村之地，机械化兴，一人耕种百亩，不劳而获有余，何必驱万人而尽挤于西亩，使田野人满，而市井空虚哉？业各有适，性各有安，君子不器，唯其所宜。”

虽然，余亦岂忘故土之乐哉？茅檐低小，野草青青，春则桃李夹岸，燕语轻盈；夏则柳荫覆水，蝉声断续；秋则玉米万顷，雁过长空；冬则雪封四野，炉火微红。推门则旷野入眼，出户则野风沾衣。此吾生之长乐，未尝一日而忘之也。余虽不耕，犹知耕者之劳，犹享农村之静。不羡城中之豪车，不厌林泉之荆榛。身居城市，心在丘园，吾虽不耕，吾田在吾心也。

且夫古之贤者，或耕或仕，未尝执一。舜耕历山，而得天下；孔明耕南阳，而佐汉家。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归耕柴桑，口吟“种豆南山”之篇，身著短褐，而名垂千载。彼岂恶富贵而好贫贱，盖性之所安，道之所存也。今余生农村，而不为农，非逆于道，非离于本，亦性之所近，而心之所安而已。乡邻笑我，我亦不辩，亲戚尤我，我亦不怨。各安其业，各遂其愿，天地之间，孰为汝我之绊焉？

今余屈指，生四十年矣，出入城郭，往来乡关，宅犹存，依然如故，竹篱半圮，屋未摧。村邻童稚已壮，见余归，辄问曰：“何日归耕，重理故园？”余笑而答曰：“吾心已归，身何劳哉？吾不耕于田，吾耕于文，吾不种于地，吾种于情，使吾文可传，吾名可留，不辱先人之姓氏，不负生我之丘山，斯亦足矣，又何求焉！”

于是伸纸濡墨，缀为骈文，写吾胸臆，谢彼疑论，后之观者，当知我心，不必笑我之不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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