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风物志第五十七章乡音土语：中原之最，郑土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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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郑人一开口，就知道是新郑人。

不是郑州话，不是开封话，更不是普通话。新郑话有自己的调，自己的词，自己的味儿。外地人听着觉得土，新郑人听着觉得亲。

新郑话的最大特点是“子”字多。普通话的“桌子”“椅子”“凳子”，新郑人说“桌的”“椅的”“凳的”。“子”变成了“的”，轻轻的，短促的，一带而过。问“这是啥？”答“桌的。”干脆利落。

还有一个特点，是“那”字的用法。普通话“那边”“那里”“那个”，新郑人说“那岸”“那腔”“那货”。问“他去哪了？”答“那岸。”问“他咋说的？”答“那腔。”问“那是谁？”答“那货。”

“那货”这个词，轻的时候是“那个人”，重的时候就有点骂人了。语气不同意思不同，全靠听话的人自己判断。

新郑话里保存了不少古词古音。把“昨天”叫“夜儿个”，把“今天”叫“今儿个”，把“明天”叫“明儿个”。“夜儿”是古语，“今儿”“明儿”是儿化，合在一起，古今都有。

把“吃饭”叫“吃晌”，把“吃晚饭”叫“吃黑”。这个“晌”和“黑”，用时间代指饭，是古人的说法。新郑人一直用到现在。

把“下雨”叫“落雨”，把“下雪”叫“落雪”。“落”比“下”文雅，也更准确。雨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不是下下来的。新郑人一直用“落”，不觉得文雅，习惯了。

把“回家”叫“归家”。一个“归”字，古意十足。新郑人在外打工，过年回家，说“归家了”，听着比“回去了”多了一层意思——不是回去，是归来。漂泊的人归来，倦鸟归林，游子归乡。

新郑话还有一些独特的词。“人家”说成“恁家”，“咱们”说成“咱家”。“恁家的事恁家管，咱家的事咱家管。”亲疏分明。

“不行”说成“不中”。“中”是河南话的标志，新郑话也不例外。“中不中？”“中！”“不中”就是不中，行不通，不能办。

“不知道”说成“知不道”。三个字，把“不”放在中间，“知”和“道”分开。这种语法结构很古老，先秦汉语里常见。三千年前郑国人的口语，可能就是这么说的。

新郑人说话直，不拐弯。问吃饭没，答“吃喽。”问干啥去，答“去地咯。”问忙不忙，答“瞎忙。”词不多，但意思到了。

辛店镇教了一辈子小学语文的冯老师，退休了。他对新郑话有感情。他说新郑话土，但土得有味道，土得有来历。新郑话里的古词古音，比普通话还接近古代汉语。普通话是北方方言的混合体，经过规范、删减、统一。新郑话没经过这些，原汁原味。三千年前郑国人说的话，新郑人今天还在说。

他举了个例子。《诗经·郑风》里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用新郑话读，“青”读作“cieng”，“心”读作“sin”，押韵。用普通话读，“青”和“心”不押韵。新郑话比普通话更接近《诗经》的读音。

冯老师说，这就是“郑土正音”。新郑人说话，说的不只是意思，是三千年的音韵，是《诗经》的韵脚，是郑国的腔调。

新郑话里还有一种东西，叫“倒装句”。普通话说“你吃饭了吗”，新郑人说“你饭吃了呗”。普通话说“我回家了”，新郑人说“我归家嘞”。动词往后放，语气词往上加。“呗”“嘞”“咯”“喽”，都是新郑话里常用的语气词，表示完成、肯定、疑问、感叹。一个“喽”字，意思很多，“吃喽”是吃过了，“走喽”是要走了，“好喽”是行了，“中喽”是可以了。外地人学新郑话，最难学的就是这些语气词。不是记不住，是用不对。

新郑话也快丢了。城里的孩子大多说普通话，学校要求说普通话，老师用普通话讲课。回家跟父母说新郑话，父母也用普通话回。新郑话的使用场景越来越少。冯老师不反对普通话，一个国家需要统一的语言。但方言也不能丢。方言是地方文化的载体，方言没了，地方文化的根就断了。

“一个字有一个字的来处，”冯老师说，“一个音有一个音的道理。丢了可惜。”

冯老师退休后做了一件事——编了一本《新郑方言词汇》。他把新郑话里的词一个个记下来，注音、释义、举例。白天走访村里的老人，晚上整理笔记。三年多，记了两千多条。

问他，编这个有什么用。他说，可能没什么用。方言在消失，记下来也挡不住。但不记，就真的没了。记下来，至少后人知道，从前新郑人是这样说话的。别人能听懂，新郑人自己听得懂，亲。

冯老师背了一段《诗经·郑风·溱洧》，用新郑话。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他背完了，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三千年前郑国的声音，穿过时间，穿过王朝更迭，穿过战争饥荒，传到这个老人的嘴里，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冯老师的孙女在郑州上大学，暑假回来，冯老师教她用新郑话读《诗经》。孙女学了一会儿，觉得好玩，但很快就忘了。普通话更方便，更省事。

冯老师不勉强。方言的消失，不是人的错，是时代变了。但他希望孙女知道，她的祖辈是这样说话的。她可以不这样说，但不能不知道。

溱洧河水还在流，新郑话还在说。说的人少了，声小了，但没断。只要还有一个新郑人在用新郑话喊孩子回家吃饭，新郑话就没断。只要还有老人用新郑话念叨“落雨了，收衣裳”，新郑话就没断。

冯老师说，方言是一个人的根。说新郑话，就知道自己是新郑人。不说新郑话了，还是新郑人，但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一种跟这片土地最直接的联系。

“不管走到哪，不管说啥话，”冯老师说，“心里那口新郑话，不能丢。丢了，就找不着家了。”